第99章 魔种【二更】

雪落介山。

扶云上立于半空, 俯视着这片承载了她最初九年人生,也埋葬了她所有亲族的土地。

三百余年过去,浅泉村早已了无痕迹, 唯有几段残破的土墙从积雪与荒草中顽强地探出, 像大地不愿愈合的伤疤。

惟有介山,依旧沉默地矗立。

鹅毛大雪无声飘洒,将一切污秽与过往都覆于纯白之下,仿佛那场惨烈的屠戮从未发生。

可她记得。

她的神识如无形之网, 细细密密地漫过每一寸冻土与山峦。合道之境,感知已非凡俗,她追寻着任何一丝灵气或煞气流转的异常。

但不知是那处山洞太过隐秘还是其他原因,来回翻找了多遍, 除了风雪与沉寂, 一无所获。

焦躁的火苗刚刚蹿起,却被周身无边的冷寂与苍白悄然按捺下去。她忽然想起糜未所言, 在幻境中,那魔种也跋涉了十几日方才寻到封印之地。

心急,无用。

扶云上收敛神识,身形飘然落下,双足踏入了没过小腿的深雪当中。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雪落枝丫的响声,她一步一步, 似乎在用双腿丈量这片山野。

说来也怪, 从发现《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后便如影随形的急躁与焚心般的焦虑,在双足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 竟奇异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和。

是一种,猎物终于靠近巢穴入口的, 冰冷的平静。

半月之后,在山背一处极不起眼的,被藤蔓与积雪完全覆盖的裂隙前,扶云上停了下来。

她面无波澜,拂袖而过,积雪与藤蔓化为齑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内幽深,步入其中后,丝丝缕缕的煞气粘稠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前仆后继地贴上来。

如此浓重的煞气,竟没有泄出一丝一毫到外界。

扶云上指尖跃起一簇银紫色的雷光,缓步而行,脚步声在死寂的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通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那股冰冷潮湿又黏腻的感觉便越发浓厚,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走了很久,直到见到那个窄小封闭的地下山洞。

洞窟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子,池底与池壁凝固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污迹,隐约可见底下繁杂诡谲的符文,扭曲如蛇形,散发着不祥气息。

目光移动,整个洞窟的地面、穹顶、乃至四周岩壁,刻满了扶云上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见过的阵纹。那是血煞囚魔阵的样式,庞大而精密,虽已停止运转,但其残留的森然道韵,足以逼疯任何一个修为低下的修士。

找到了。

封印厄屠刀千年的地方,果然在此。

扶云上一寸一寸看过,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洞中冰冷污浊的空气残忍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俱在此处。

糜未为何会在幻境中附身“魔种”见到厄屠封印往事、为何厄屠刀身上会有冰棱印迹、为何如此凶恶的上古魔刀,当初在师尊手中却如此听话……俱有了答案。

可,为何要救她呢?又为何要收她为徒,尽心教导多年,待她亦师亦母。

小未又是什么身份,难道多年来,也在做戏骗她吗……

扶云上眸中滑落两行泪,还未滴落,便消散在空气中。

她最不愿面对,却已无法回避之人。

厄屠刀的主人、她的师尊明阳。

扶云上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与决绝。

该回去了。

回太玄宗,去找一个答案。

从她踏入这个山洞的那一刻起,过往三百年的师徒情分,便已如这洞中干涸的血池,再无转圜余地。

明阳不在太玄宗中。

目送扶云上离开明心峰后,她闪身至糜未床边,拿起了那本方才被人放下的《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她指尖拂过记载着“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意。

“命由己造……”她轻声自语,“谈何容易。”

目光落回糜未青白的面颊上,那抹讽刺化为了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一丝或许可称之为“母性”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毕生作品的、冰冷的决绝。

她并指如剑,点在糜未额心。一股凝实到近乎粘稠的、蕴含着冰系本源与一丝诡异魔气的灵力,缓缓注入糜未枯竭的丹田。

这过程显然对她消耗极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周身那属于大乘仙尊的完美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与之相对的,是糜未体内那固若金汤的、排斥一切灵力的桎梏,被这股同源而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缓慢回升,眉宇间的青黑也淡去些许。

明阳收回手,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糜未,所有情绪都被掩藏,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玄宗。

扶云上赶回来时,第一眼见到的是正在红梅树下堆雪人的糜未。

他手下的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模样丑得很,与多年前在天衍宗院中堆出的那个别无二致。

只是堆出那个雪人时,糜未兴奋的笑声大到隔壁院中的腾时都跑过来教训他。而如今,他面无表情,利索地拍上去最后一捧雪,退后两步,静静看着这个丑陋的雪人不言不语。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唇齿间泄露出去的气息在瞬间惊醒了出神的糜未,他猛地回过头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约莫三丈。

只不过横亘在其中的,是三百余年的日月交替。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扶云上唇角的笑意始终不落,她就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糜未望着她分毫不改的容颜与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迈步向前。

只两步,他停下来。

扶云上并未催促,也并未离去,只是含笑看着他。

已经长大许多的小未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笑了,从见到她的那一瞬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动过,不见一丝惊喜。

扶云上等着他的动作。

前进还是后退?拥抱还是远离?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糜未忽然动了。

他快走两步,最后变成了跑,将空中飘落的雪花惊起一片。

随后,狠狠地、发泄般地,拥住了扶云上。

“我很想你。”他将头埋在师姐的颈窝,搂得很紧。

扶云上两手缓缓抬起,像三百年前那样,轻轻抚过他后背因情绪激动而微颤的脊骨。

她极轻、极其庆幸地回抱住他。

小未没有变。

“我也很想你。”她低声回应。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糜未将脸埋得更深,很快洇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扶云上无奈纵容,却不知糜未此时心中如何痛苦。

因厄屠煞气而昏厥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厄屠刀、有血池、有符箓、有阵法,还有那个,很熟悉,令他恐惧又悲伤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将明阳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尤其是糜未。这个秘密像一块灼热的炭,被她死死按在心口独自承受痛苦。

得知明阳半月前就已离去,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拧得更紧。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中。

“为什么!”糜未站在窗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红梅的暗影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我已痊愈,灵力运转无碍。师姐,我不是需要被护在宗门的娃娃!”

扶云上走近,想像过去那样揉揉他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他发丝前,被他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

“你灵脉初愈,根基未稳,无妄墟煞气侵魂嗜骨,你若前去,旧伤复发该如何?”她的声音很轻,“留在宗门,等我回来,好吗?”

糜未猛地转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可以不去战场,但我要在后方、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布阵、疗伤……我要和你在一起!”

扶云上望着他眼中的紧张与惶惶,所有编织好的、冷静的理由都在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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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时间,你留在宗门内稳固灵力,一月后再来无妄墟找我。”她似乎终于妥协,“……我不希望你出事。”

糜未愣了,回眸时恰巧撞进师姐眼底。

他满腔的脾气忽然就散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师姐的手腕,放在她方才没能摸到的发顶。

“你答应过的,”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手腕,“我们要一起,终结这一切。”

扶云上闭上眼,感受着糜未脉搏的跳动。

她会终结这一切。在真相的烈焰烧到糜未身上之前。

无妄墟中,宿思之等人正在临时掏出来的洞府内开小会,几人面色凝重,晦暗不明。

“近日魔族齐齐停战,连厄屠刀也不再现身,实在奇怪。”宿思之指尖敲打着粗糙的木制桌面,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闻人愿抱臂立于房门,神识之中外放着警戒四周,冷声道:“它们在蓄力。还是说……在等待什么?”

“等待?”腾时挠了挠头,有些烦躁,“等什么?难不成魔界现在还能出什么魔头能将我们一锅端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他们在等厄屠之主。”

闻人愿迅速回头,有些讶异自己居然丝毫未曾发现扶云上的靠近。

“厄屠之主?”宿思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云上,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扶云上进门坐下,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笑道:“难道师兄师姐们不知道吗?”

“厄屠之主,不在魔界,而在仙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实仙门众人对此早有此猜测,只是无法确定人选罢了。

仙魔交战一百四十五年,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魔主缪苍不敢竭尽全力,仙门也始终无法战胜手持厄屠的缪苍,这柄魔刀的凶煞之力如天堑横亘,死死扼住了战局的咽喉。

两方各怀顾忌,这般对峙让无妄墟的战火陷入了进退不得的胶着死局。

且仙魔两道顾忌的都是同一人厄屠刀真正的主人,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存在。

“你知道厄屠之主是谁吗?”宿思之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锁在扶云上脸上。

“我知道。”

这句话如无声惊雷,骤然炸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重重迷雾。

宿思之正欲追问,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煞气骤然翻涌,瞬间浸染了无妄墟。

扶云上眼神一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掠至战场中央。

无妄墟的天穹,自那日被她一剑劈开后,便再无遮天蔽日的黑红雾霭,可吹过的风,始终裹挟着化不开的腥臭与腐朽。

而今日,这风里更渗进了一缕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战场罕见的寂静,连最悍不畏死的魔物都蛰伏起来,惟有中央那片区域在无声沸腾。

厄屠刀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刀刃上的每一道扭曲纹路都像一张贪婪吸吮的最,吞噬着周遭残余的生魂与血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了厄屠的刀身。

明阳仙尊。

她的衣袂在煞气裹挟的微风中轻拂,纤尘不染,与身下尸山血海的背景格格不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穿越漫天煞气,与扶云上的视线直直相撞。

扶云上没有丝毫犹豫,飞身上前,站定于明阳身前。

师尊……此时正如当年救下她时的模样,眉眼温和,气度淡然,毫无二致。

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质问。扶云上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冰冷到极致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三百年的师徒恩情与灭族血仇,在她心中反复轮转。

最终,还是明阳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她们并不是在无妄墟的战场上对峙。

“你来了。”

她微微颔首,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比我想象的要慢,是因为小未么?”

扶云上缓缓抬手,一柄完全由幽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成型,电弧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周遭试图侵袭过来的煞气尽数湮灭。

“师尊,”她开口,神情看似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该这样叫你么?还是该喊你厄屠之主、魔种?”

明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掌中的厄屠刀似有感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无妄墟中残存的煞气,刀身的黑红愈发浓郁。

“名号,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紧要?!”扶云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与愤怒,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如决堤的洪流,“介山脚下被厄屠夺去的八百五十六的凡人的性命紧要吗?死在厄屠刀下无数人的性命紧要吗?你的徒儿、你的孩子,对你而言,是紧要的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雷霆骤然爆闪,刺目的白光将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煞气漩涡在雷光中剧烈扭曲。

扶云上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人云淡风轻的模样,身形极速闪动,手中雷霆长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落。

合道期与大乘期修士的对决,已然超出了宿思之等人的参与范畴。

明阳抬手挡下这一击,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布下一道透明结界,将两人的战场牢牢禁锢其中。

“还记得我教过你们什么,”她望着这个自己亲手从血泊中抱起、引入仙途、倾囊相授的弟子,“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成魔好,还是成仙好?

这个问题,明阳问过自己许多遍,始终得不出想要的答案。

作为天生魔种,明阳曾无数次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魔也好,仙也罢,合该由她自己做主,而不是诞生之初便被天道安排,只能选择成魔。

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这句话在她身上似乎并不应验。

“这句话,你学得很好,我知道。”明阳迎着扶云上越发疯狂的攻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欣赏。

“为师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多少人死在厄屠刀下,我不在乎。我不愿受这魔刀束缚,沦为彻底的魔种,所以我选择将它封印。”

“只怪你们生在了界山脚下。”她语气平淡,毫不避讳谈及扶云上心中最深的伤口,“厄屠解封后,渴了千年的魔刃,自然需要生灵为祭。”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中带着点回忆。

“至于为何救下你……”

“因为你根骨绝佳,是万中无一的变数。更因为,一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自身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生还者,其痛苦、其坚韧、其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皆是验证‘命运’能否被打破的,绝佳样本。”

扶云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过片刻的怔愣,厄屠的刀刃已划破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样本?

原来她人生的剧变,她三百年的苦修,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冰冷的观察与实验?

雷霆长剑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狂暴的电弧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周遭的空气都被劈得噼啪作响。

“所以,你救我、教我、养我……”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是为了看看,验证你口中的‘命由己造’,是否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明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残酷的弧度。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不过你做得很好,或许,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这句话。”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疑惑:“我施魔族秘法,以自身魔气为基,取千年灵木塑体、万年水魄凝魂,才造出了你的师弟糜未。”

“多年来,他因体内封存的魔气在修仙一途坎坷异常,按照我的设想,他根本无法筑基,可他还是做到了。”

“他的道基由我的魔气所筑,如何能容纳灵力生根?”明阳当真困惑不已,这些年私下探查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我离开时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如今,他体内的魔气,该能冲破障碍,压倒那些灵力了罢。”

明阳说这话时夷然自若,扶云上却在瞬间崩溃。

糜未此刻正在太玄宗中,一个满身魔气的人,突兀出现在仙道宗门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轰隆!!!”

九霄之上,骤然万雷齐鸣!扶云上周身的气势彻底失控,合道期的威压如实质海啸般轰然席卷,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煞气消融,连结界都在剧烈震颤!

她眼中所有的犹豫、痛苦、挣扎,尽数化为焚尽一切的杀意,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师尊……你不该如此!你不该如此对我们!!”

雷霆之剑,携着斩断宿命、燃尽恩仇的力量,照亮了整个无妄墟,朝着那袭白衣,轰然斩落!

厄屠刀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滔天煞气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红色刀罡,迎向了那片毁灭的雷海。

风暴,于此彻底引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大场面太难写了,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还没写到砍脖子,马上就砍了马上就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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