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古籍【一更】

太玄宗, 明心峰。

过去多年,此峰依旧是灵脉汇聚之地,云缠雾绕, 仙气盎然。

扶云上居于此地多年, 向来只有归家的安心感,但今次踏入其中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罕见的迷惘。

闭关时不知岁月长,三百余年来, 她并非时时清醒,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修炼当中,对外界光阴流转早已模糊。

她想起昔年师尊生下糜未后闭关九年,师兄师姐们曾宽慰她, 说九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不值一提。那时她尚且不能理解,即便后来自己为巩固金丹境闭关八年, 也仍觉得八年太过漫长。

可现在是三百零六年。

小未……现在是何模样?

这个问题在出关后,萦绕在扶云上心间久久不散。

小未或许会跟她发脾气,会怨她、怪她,或许会哭,要哄许久才能哄好。

但在她无数个猜想当中,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糜未静静躺在那里, 双眼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勉强证明他仍留存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曾经康健的体魄如今看起来分外单薄。

糜未脸上那点未褪的婴儿肥早已消失, 轮廓变得清晰而锋利,只是这份锋利,已经被一种易碎的脆弱所取代。

扶云上一步步走近,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以合道期的神识探去,能清晰瞧见一缕缕黑红色煞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糜未丹田与心脉深处,不断啃噬他的生机,与他本身温和的木系灵力苦苦相抗。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

既未立刻运功,也未急切呼喊,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云上,你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扶云上回头,明阳仙尊踱步而来,衣袂飘飘,模样与昔年并无二致。

她唇角牵起一抹带着愧色的浅笑:“师尊,徒儿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拜见……”

明阳打断她,声音很轻:“无事,我知你担心他。”

听闻此言,扶云上匆匆低头,眨了眨眼,将眸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师弟……为何伤重至此?”

厄屠煞气虽烈,但小未既是太玄宗弟子,又是师尊亲子,宗门内丹药灵草尽可取用,怎会到如今仍有这般多的煞气盘踞体内,未能清除?

且糜未体内的灵力根本抑制不住厄屠煞气,连眉眼间都凝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情况不妙。

明阳叹了口气,在另一头坐下,“厄屠刀的煞气已侵入神魂,哪怕是我也难以剥离,只好用镇煞阵勉强压制住煞气继续侵蚀。”

扶云上这才留意到,师弟身下隐约有阵法灵光流转,只不过此阵她分外陌生,是以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怔怔望了糜未许久,忽然抬头说:“或许弟子可以做到。”

“什么?”

“弟子是变异雷灵根,天克厄屠煞气,我可以将小未体内厄屠煞气尽数剥离!”她越说眼越亮,腾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师尊!让我试试吧!”

明阳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似乎对她所言并不惊讶,却始终未曾应声。

扶云上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寻常净化之法无用,盖因煞气与小未神魂纠缠太近,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但我的变异雷灵根可以做到!如今我已至合道之境,定能精准剥离煞气,护住他的神魂!”

她兴冲冲地说了一大通后,方才后知后觉,师尊似乎始终不曾对这个办法发表看法。

“师尊……可有不妥?”她收敛激动之情,抿唇看向师尊。

明阳淡淡道:“若如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小未的神魂根基。”

扶云上急忙解释:“可我……”

“云上。”明阳站起身,眉眼间藏着一丝扶云上读不懂的复杂,“此事不急,你许久未回宗门,先歇歇吧。”

说罢,她双目沉沉地望了眼昏睡不醒的糜未,转身离去。

扶云上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面色愣怔。

怎么会不急?

师弟都成了这般模样,此刻不急,更待何时?

扶云上心头纷乱,重新坐回床沿,指尖下意识探向师弟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青黑。

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扶云上周身属于合道期修士的灵压被收敛到极致,极其小心地将他体表外泄的零星煞气轻轻涤荡干净。

随后,看着。

看着糜未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直到窗外夕阳西沉,夜明石自发亮起,柔和的光晕铺满整间静室。

直到一缕梅香幽幽飘入,扶云上才恍然惊觉,如今已是冬季了。

许是常年浸润在明心峰充裕的灵韵中,院角那株红梅长得愈发繁茂,年年寒冬都能开出满树殷红。

糜未幼时测出水木双灵根后,总爱对着它施法,盼着它能长得再高大些,好让自己爬上去玩耍。只是他那时修为尚浅,十次施法九次失败,余下一次也难见成效,最后只能哭丧着脸跑回来跟她撒娇,缠着她想办法。

想到往事,扶云上面上漾开几缕浅淡笑意,视线从窗外的红梅移回糜未身上。

他现下已是纯粹的木灵根,应当能完成幼时未能如意的心愿了。

可这一看,忽然叫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煞气在糜未体内疯狂翻涌,啃噬五脏六腑、侵蚀神魂根基,全凭他体内淡绿色的木系灵力自发运转,在经脉中凝成一层薄脆的灵盾苦苦支撑,才勉强吊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细察之下,却藏着蹊跷。这护持他性命的木灵之力,竟全是丹田深处积攒的本源灵力,循着本能流转相抗,半分未曾从外界汲取丝毫灵气补充。

修士吸纳天地灵力,打坐调息不过是最常见的方式,并非唯一途径。实则修为稳固后,行住坐卧间便能悄无声息地牵引灵气入体,灵力会循着经脉自发流转,补充自身损耗。

入金丹期后,这更是常态,是灵力与道基渐趋契合的佐证。

更何况小未此刻身受重伤,即便神志不清,身体也该本能吸引天地间的木系灵力才对。

可那些游离的木系灵力,却只在他周身打转,如同寻不到门径的归人,始终无法融入他的经脉。

扶云上沉吟片刻,抬手布下一道聚灵阵,将周遭游离的木系灵力尽数汇聚于他丹田之外。

可依旧无用。

糜未的身体像是紧闭的蚌壳,自发排斥着所有外来的木系灵力,半分也不肯接纳。

扶云上收回手,沉默地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师弟,心中犹疑更甚。

思虑间,她的视线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倒扣着一本古籍,直觉驱使着她伸手拿起。翻转封页的刹那,她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此书乃是记录修真界各式阵法、符箓的古籍,多年前一内门弟子在一处秘境中所得,堪称至宝。只不过它正邪不忌,收录的阵符良莠不齐,若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必引大乱,是以一直密藏于藏书阁深处。就连她与师兄师姐们,也只闻其名,未曾得见真容。

而师尊身为太玄宗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既执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亦看护着宗门深处藏有高阶功法的几处秘境,能取出此书并不意外。

师弟身下的镇煞阵,想来便是从此书所载的上古阵图中习得,进而布设而成。

扶云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正要放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往事 。

她闭关前,在峥嵘秘境的山洞里,师弟双目恍惚地对她说:“……今引魔血为池,设嗜魂蛇箓为缚,以血煞囚魔阵为基,封你千年。”他说,这是封印厄屠刀时,那魔种口中念诵的话语。

那么这本《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是否也收录了“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

将要翻开时,扶云上的指尖竟罕见地顿住了,心间竟生出一股踟蹰难决的情绪来。

她怕。

怕真在书页间翻到“嗜魂蛇箓”与“血煞囚魔阵”的字样,怕印证那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可又偏偏怀着一丝隐秘的急切,怕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拉扯,指尖攥得古籍封皮微微发皱,连周身内敛的灵韵都泛起一丝紊乱。合道修士的神魂本应古井无波,此刻却被这薄薄一册书卷搅得翻江倒海。

纠结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其实有与没有,似乎都说明不了什么。

但她必须要知晓真相。

换做从前,这古籍所载的阵符凶险异常,暗藏的戾气只需多看两眼,便会反噬神魂、激得气血翻涌。可如今她已是合道之境,神魂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万法不侵。

扶云上逐页翻阅,动作不算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一行行晦涩的篆文、一幅幅诡谲的阵图。

随着翻过的页码一点点往上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开始凝滞,静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糜未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红梅香似乎也淡了,扶云上眼前唯有那本古籍,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引诱着她靠近真相。

一页,两页……一百页,两百页……

直到指尖落在第二百一十七页,那几个字如淬毒长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血煞囚魔阵。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猛地收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颤抖着继续翻页,每一页都似有千钧重。

五百页,六百页……六百九十二页!

嗜魂蛇箓。

扶云上死死盯着书页上的符箓图谱,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魔种囚禁厄屠刀所用的符箓与阵法,齐齐收录在《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中。

而这本古籍,由师尊掌管。

扶云上握着书页的手用力到青筋微跳,原本平缓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知枯坐了多久,夜明石的光晕渐渐黯淡,直至敛去最后一丝微光,窗外已斜斜淌进几缕天光,将静室染得半明半暗。

她轻轻合上古籍,将其原样放回几上。

最后看了眼榻上气息奄奄的糜未,扶云上的身影骤然消失在明心峰中。

太玄宗坐落中南腹地,冬日向来阴冷寡雪。

来时未见雪意,此刻动身离去,漫天却陡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来,转眼便将天地间染得一片苍茫。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会到文案剧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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