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保护

扶云上的速度已拼至极限, 身形过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薄的雷影。

然而,与明阳那场燃烧生命的死斗, 早已掏空了她的根基。

丹田枯竭如荒漠, 经脉剧痛似寸寸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糜未都有些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行进。

她踉跄着扑到糜未身前, 强撑着几乎麻木的躯体,半跪下来,将他无意识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

“小未……”她刚想唤他,抬眸时却骤然僵住。

原本散落在战场各处的人影, 竟不知何时齐齐围了过来, 在数十丈外形成一道巨大的、压抑的包围圈,将她与糜未困在中心。

魔族大军魔气森然, 簇拥着不知何时现身的魔主缪苍,如同蛰伏的兽群;仙道各派人士则灵光闪烁,兵刃在手,目光警惕而复杂;更近处,是太玄宗的同门,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痛苦与意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方势力, 泾渭分明, 他们僵持着没有动作,仿佛在评估, 在等待,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风卷着无妄墟的血腥气, 在人群中打着转。

扶云上低头,看向怀里的糜未。

他面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唇色尽褪,牙冠紧咬,身体在她怀中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厄屠崩裂后的滔天煞气尽数涌入他体内,与他本源的魔气急速融合,却又被他金丹中极为纯粹的木系灵力死死抗拒着。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经络丹田中激烈绞杀、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糜未痛苦不已。他额前的发带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死死攥着她的袖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他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刮在扶云上心间。

“扶云上!”终于,仙道阵营里有人忍不住开口,“他已被魔煞侵体,再耽误下午必成大患!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扶云上猛地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刺骨:“趁他昏迷不醒,杀了他?”

那人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他是魔种之子,体内有魔气,又有厄屠煞气!今日不除,他日必为仙门大害!”

“放屁!”太玄宗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反驳,“糜未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不过是煞气侵体罢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仙门阵营中,一位其他宗门的长老发上指冠,厉声喝道:“他身负魔根,如今更引动厄屠煞气入体,已是魔物无疑!扶云上!速速让开,以大局为重!”

“没错!诛灭魔物!”

“扶师姐,请以大局为重!”

附和之声四起,灵压与杀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压向被围拢的两人。

太玄宗众人脸色惨白,宿思之等人看着扶云上怀中痛苦不堪的糜未,又看看周围杀意腾腾的同道,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就在仙门众人预备动手时,魔主缪苍哈哈大笑,踏出一步。

他幽暗的目光越过扶云上,直接锁定了她怀中的糜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既然是魔物,自然归我魔族所有!扶云上,把他交给本尊处置!”

几乎同时,一道略带邪气的女声响起:“缪苍,省省吧,这人我要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魔界少主姬令遥与一位身着玄衣的高挑女子飘然落在包围圈的一侧。

那女子神态悠哉、淡然自若,仿佛自己此刻不是在万千仙魔的包围圈中,而是在自家闲庭后院踱步。

人群中立时骚动起来,微生钰与宿思之双眸瞪大,唇瓣翕张,一个名字在口中滚了又滚,却没能吐出来。

“游师姐!”

“游之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不是死了吗?!”

人群嘈杂不已,仙道忙着劝说扶云上就地诛杀糜未;游之春以一己之力呛声全场;魔主怒喝姬令遥仍与游之春纠缠,又让他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扶云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不断颤抖的糜未,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贪婪、探究、杀意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虽再难凝聚出完整的雷光,却有细碎的银紫色电纹在指尖跳动。

扶云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梅。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传遍整个无妄墟。

“你们谁也带不走他。”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狰狞、或冷漠、或“正义凛然”的脸。

“谁敢动他,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字字染血、掷地有声。

身后是命悬一线的师弟、身前是各怀鬼胎的势力。

谁也没发现,扶云上袖袍下细微颤动的手。

她脑中刺痛难忍,面前的人群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连谁是谁都辨不清,他们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一个字也没能入耳。

她快要到极限了。

浑浑噩噩间,扶云上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此刻做了些什么,只能凭借本能行事。

灵力耗尽、油尽灯枯又如何?

只要她尚存一息,便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风暴,以扶云上浴血的身躯为中心,再次悍然汇聚。

不知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一道凌厉的剑光或是阴损的魔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

仙魔两道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鼓而下,从数个方向冲向中心的两人。

扶云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甚至看不清来袭的是谁、是何物,只是在感知到危险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回身将糜未死死抱在怀中。

她周身泛起一道浅淡的雷光,这是她为糜未筑起的最后一道血肉城墙。

宿思之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几人同时掐诀,瞬间在扶云上周身形成一道防护屏障,堪堪挡住了后续袭来的攻击。

“你们太玄宗人是想与魔道为伍吗!”仙门长老的怒喝混在厮杀声里,“那已经不是你们的师弟了!那是魔物!留着只会害人!”

“闭嘴!”腾时烦躁地大吼一声,火星子从头顶冒出来,“他是我师弟!不是魔!!”

三方势力彻底混战起来。

剑光、魔气、灵力在无妄墟上空交织,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扶云上被夹在中间,哪怕师兄师姐们拼尽全力回护,她身上也已经多出了数道伤口。

眼前的人影在晃动,耳边的厮杀声也渐渐遥远,只要怀里糜未温热的身体,还在提醒她不能倒下。

宿思之一边抵挡着众人的攻击,一边传声给扶云上:“云上!撑住!我们有办法!”

他眼神示意闻人愿,闻人愿心领神会,猛地升起四面凝实的土墙,暂时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于此同时,宿思之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盒,飞快地将糜未从扶云上怀中抢过来,以灵力催动,糜未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玉盒甫一合上,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回到宿思之的储物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土墙被击溃后,众人再看向扶云上时,只见她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双手还保持着护持的姿势。

“人呢?!”缪苍瞳孔骤缩,狂暴的默契疯狂扫过战场,却再也感应不到糜未的气息,“我的魔气感应……消失了?!”

“人呢!!”

“糜未去哪儿了!”

场面登时乱成一片,仙魔两道所有人都惊怒交加,神识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扫过战场每一寸土地,甚至掘地三尺,却再也感知不到糜未丝毫的气息。

缪苍脸色铁青,猛地看向宿思之:“是你们太玄宗搞的鬼!将人交出来!”

宿思之面色同样凝重,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怒意:“如今我师弟下落不明,我太玄宗亦是心急如焚!莫非是尔等魔族暗中用了什么龌龊手段,将他掠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嫌疑反手抛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猜疑。

自混乱起时便退至无妄墟边缘的游之春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在人群中状似无辜的宿思之,眉梢微挑,低声道:“罢了,既然强抢不得,那便再寻良机。”

姬令遥立于她身侧,欲言又止,最终随她一道离去。

混乱中心,扶云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怀抱,意识终于撑到了极限。

她迷迷糊糊间知道是大师兄将糜未救走了,悬着的心骤然放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还回荡着腾时的吼叫。

“你们说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把我师弟藏到哪里去了!我们太玄宗的人岂是你们说抢就抢的!臭不要脸!赶紧把我师弟交出来……”

战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仙门、魔族、太玄宗三方互相猜忌,将无妄墟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切,都与扶云上无关了。

入道多年,她只在刚到太玄宗那几年做过梦。

梦中情境多数她已不太记得,隐约只觉是些混乱、无序、又令人心神不宁的片段。

那时她终日惶惶,夜夜噩梦,师尊便亲手为她制了一道安睡符,在她床头挂了许多年。

可今日的梦有些不同。

她梦见十岁那年,下山三月的师尊回到宗门,她下学时兴冲冲跑出去,却见师尊正为一外门弟子讲解答疑,神色温和。她驻足不敢近前,师尊却已望来,含笑朝她招手。

她梦见十六岁那年,她带着年满五岁的糜未从大师兄的院中搬回明心峰,因突兀换了个环境,糜未窝在她怀里抽噎着哭了许久,她哄得自己都睡着了,最后也不知糜未是何时入睡的。

她梦见三十岁那年,宗门大比前夕,她坐于桌前,耐心为糜未拆解复杂的符箓图谱。糜未愁眉苦脸,眼巴巴地看过来,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勾勒,就为了次年的宗门大比,让他多个依仗。

……

梦境一帧帧闪过,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煞气滔天,只有细碎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师尊温和的眉目,糜未幼时挂泪的脸……与他最后倒在她怀中、生死不明的青白面色,一齐挤入她的梦中。

所有画面骤然交织、挤压、涌入,扶云上倏地睁眼,大口喘息着坐起身来。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经脉传来针扎似的疼,丹田空荡荡的,连调动一丝灵力都难,浓郁的灵药气息萦绕在鼻腔。

扶云上摁住自己胀痛不已的额角,抬手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感觉怎么样?”

宿思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扶云上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她阖着眼,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脑中混乱的嗡鸣。

良久,直到指尖的颤抖稍缓,她才哑声开口:

“……他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猜猜游之春找糜未干什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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