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逃走

宿思之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寂静让扶云上的心直往下沉。

“性命……保住了。”他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情况很不好。厄屠的煞气与他本源的魔气已彻底纠缠、融于他的金丹、经络、甚至魂魄……我们想尽办法, 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

他顿了顿, 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若要根除魔气……除非,将他的道基与神魂一并剥离。”

“……”

扶云上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这个消息太过沉重,需要时间才能一点点浸入她千疮百孔的意识里。

清除魔气,等同于清除糜未的性命。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哪?”

“在后山寒潭下的秘窟, 那里灵气充裕, 能助他安抚体内躁动,加之可以隔绝外界窥视……”宿思之看着憔悴疲累的师妹, 带着几分小心,“你要去看看他吗?你们俩均已昏睡半月有余,想必他也快醒了。”

扶云上沉默了许久,久到宿思之以为她是不是闭着眼又睡过去了。

最终,她缓缓摇头。

“不必了。”

她不去。

宿思之闻言有些愕然,完全没能料到师妹的回答会是这三个字。

“我累了, 辛苦师兄这些日子照看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师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房门合拢的声响传来, 扶云上睁开眼,怔怔望着床顶。

她很累, 也很痛。

与明阳的那一战,她受伤太重,已经到了要用心头血凝雷的地步, 后来又为保护糜未生生受了仙门魔道的许多攻势,实在难捱。

但她无法闭目,无法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无妄墟中事发突然、生死一线,她来不及想,只能凭着一腔本能护住身后人。

如今尘埃落定,四下无声,那些被她强行压下、足以将人撕裂的认知,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啃噬着她的神魂。

师尊是魔。

师尊……那个予她新生,教她道法,被她视若神明的师尊,已被自己亲手斩灭,她温热的血曾洒满自己全身。

师弟也是魔。

师弟是她新手教养带大、护在身后,一点点看着成长起来的“人”,可他体内淌着与她憎恶之源同根的力量。

说起来有些可笑。

她道心的基石,她勤学多年,剑锋所向,均为了报仇二字。这是她一切憎恨与战斗的理由,更因此对魔族厌恶至极,坚信此族当诛,此孽当除。

可如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弟这个“魔”。

思绪如乱麻,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怆与茫然,如同冰水混着滚油,在她心间反复煎熬。

煎熬的不止扶云上一人。

秘窟之中,寒气氤氲。

糜未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灼热交替的痛楚中恢复了些许意识。

但也只是恢复了些意识,身体太过虚弱,连睁眼也做不到,只能在半睡半醒间积蓄力量。

意识模糊时,周身的动静他便不太能够注意,隐约只感觉有不少人曾来过,看了他一会儿后又出去,最后变成一片静寂。

不知多了多久,糜未竭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被阵法光芒柔和照亮的石壁。

身体里那两股力量的撕扯依旧存在,只是被一股外来的温和灵力暂时束缚着,像在沸腾的油锅上盖了一层薄冰。

这层薄冰让他痛楚稍减,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经脉中那股无法忽视的、属于魔气的阴寒流转。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梦中发现娘亲的身份、赶往无妄墟路上魔气爆发时的惊慌、娘亲的死亡、众人的围剿,以及……师姐浴血守护自己这个“魔物”的背影。

羞愧、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几乎要将糜未淹没。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秘窟。

这里只有他,与不知名的阵法光华。

师姐……没有来。

其他同门,也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解脱。

他如今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感到憎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本不该降生于世的“魔”,却迟迟未能迎接他既定的命运。

糜未静静躺着,感受着体内那道与木系灵力死死纠缠、再也无法分割的魔气,耳边是寒潭的汩汩水流声。

他不喜欢洞窟,尤其是有水的洞窟、只有他一个人的洞窟。

一个念头在绝望中疯狂滋长,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太玄宗、对师姐最大的拖累和耻辱。

数月之后,当糜未终于能勉强起身时,他做出了决定。

这段时间,大师兄、闻人师姐、腾时师兄等人均来探视过他,糜未一个也没见,躺在寒潭中央的石台装昏。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有没有期待,也不知道自己这数月的等候是真的身体虚弱还是别的。

只是直到他能够起身、体内也积攒了一些灵力之后,他最盼望的那个人还是没来,糜未心里便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阵法对他竟然没什么禁锢作用。几乎只有压制魔气与调养灵力之途,他出阵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阵外也无人看管。

万幸,储物袋还在他身上。

糜未掏出两粒凝气聚元丹吞下去,安静地离开了寒潭秘窟,离开了太玄宗。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扶云上立于明心峰的最高点,沉默地看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变大,直到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玄宗的山野当中。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余温,很快被现实冰冷的决绝吹散。

山风穿过庭前的梅树,发出呜咽的声响,带起几片残破的、不肯凋零的花瓣。

已经到春天了。

流云峰,宿思之与掌门云前仙尊站在窗前,许久未能言语。

“小未他……非走不可吗?”宿思之低声问。

云前仙尊望了眼明心峰的方向,微叹:“明阳如此,我们留不得他。”

“可小未毕竟无辜,他从未、”

“你无需与我解释。”云前仙尊回到大殿当中,从案上拿起明阳在世时常翻阅的那卷书,“你真以为你们将他藏起来带回宗门养伤之事做得天衣无缝么?只不过当时局势混乱,无人出头逼问罢了。”

“若我们执意留下糜未,下一个无妄墟的战场,便在太玄宗了。”

宿思之遥遥看着师弟逐渐缩小的背影,长叹一声。

“是,师尊,弟子知晓了。”

他们终归不是同路人,只是有幸一起走过一段罢了。

糜未才出太玄宗的地界,身后就跟上了几个尾巴。

他朝后瞥了一眼,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在各方势力眼中,都是个欲先杀之而后快的存在。他强压**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魔气,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把凝气聚元丹,囫囵吞了下去,加快了速度。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太玄宗附近。

不知是不是也顾忌着太玄宗的缘故,那波人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可以追上,却硬是许久都未曾动手。

直到离太玄宗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在一处月色晦暗的密林中,敌人迅捷冲上,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小杂种,厄屠与我派的血债,便由你来还!”

糜未咬牙苦撑。

他金丹内的木系灵力纯粹不假,但来者有一位元婴大能,两位金丹后期,更何况他此时虚弱不堪。青淼缠丝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堪堪护住周身要害,很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就此无声无息死去的、微弱的不甘,才险之又险地撕开一道缺口,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狼狈遁走。

可还未等他喘过气,拿出丹药为自己疗伤,第二波人马已然嗅着血腥味追至。

阴邪诡谲的魔族桀桀冷笑:“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若你配合,魔主还能赏你个痛快的死法。”

糜未灵力几近耗竭,密集的攻势中,他无法掏出丹药为自己补充灵力,意识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

眼看着一张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大网兜头罩下,绝望在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完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他极力压制、无比憎恶的力量,被外界的杀意和自身的绝境彻底点燃,猛地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

“呃啊!”

糜未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染上骇人的猩红。原本盘踞在金丹旁的魔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冲破了所有束缚,轰然涌向四肢百骸!

冰冷、暴戾、充斥着毁灭欲望的力量,取代了枯竭的灵力。

他下意识抬手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魔气如尖锐弯刀,竟硬生生将那法器撕得粉碎!余波所及,那几个魔族身影如枯叶般被击向远处,眼中满是惊骇地呕出一大滩血来。

糜未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周身魔气缭绕,宛如地狱修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灵力枯竭,魔气在体内占得上风,尽情奔腾,倒没了数月前那股撕扯的痛感。

不过,此时他倒希望自己能够痛些。

无尽的自我厌弃爬上心间,最后还是要依靠他最深恶痛绝的魔气,才能得以苟活。

魔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糜未猩红的眼眸冷冷扫过众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再次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一次,他逃得更远,直至力竭,才重重摔落在一个隐蔽的山涧里。

冰冷的溪水浸透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他趴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着,看着水中自己狼狈不堪、魔气未散的倒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需要依靠魔气才能活下去的、非人非魔的……怪物。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下一波追杀何时会来,只能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下,独自承受着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小未你忍忍,师姐想通了就会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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