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交易

躺了不知多久, 直到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自发修复破损的躯体,带来一阵麻痒与隐痛交织的怪异感,糜未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随意寻了个山洞钻进去, 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

体内的金丹自发运转起来,本能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木系灵气。

然而,每一次灵气的流入,都会瞬间引爆与魔气新一轮的纠缠、撕扯。两股力量在他的经络中激烈冲撞, 带来阵阵刺痛,扰得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糜未顾不上这些,他甚至没有力气用灵力烘干衣物,只踉跄着走到山洞深处, 倒地昏睡过去。

许是因他先前骤然爆发的凶戾魔气震慑了暗处的窥视者, 这昏昏沉沉的几日,竟无人前来打扰。

直到某个清晨, 微弱的晨光挣扎着透进洞口,斜斜照在他眼皮上,将他从浑噩中唤醒。

糜未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漫无边际的茫然。

他该去哪?

天下之大,好像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连坠落之地都由不得自己。

魔族视他为可口的猎物或是可利用的工具, 不过哪怕魔族愿意接纳,糜未也不愿意与魔族为伍。而他最想要去的地方……却再也不能回去。

糜未躺了许久, 思绪纷乱如麻,一个地名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介山。

师姐的家乡……也是一切的起点。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师姐在那儿生活了短短九年,却远胜过她在修真界的三百二十八年。那九年……构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师姐。

这个念头犹如救命稻草, 被糜未牢牢抓住。他强忍着体内的疼痛,竭力隐匿自己的身形,朝着修真界与凡人界的结界入口而去。

那个地方叫做界门司,规矩森严,在“修真基础概论”课上,授课长老曾介绍过这个地方。

修士若想下凡,均需通过界门司提交申请,签署《仙凡互不侵扰契书》,严禁在凡人地界显露神通、干预俗世。

若是修为高深者,如之前的明阳,可直接撕裂空间下凡,只不过需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以他目前外强中干的身体,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痴心妄想。

糜未不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能否通过界门司的审查,但他别无选择……也无处可去。

他需要有一个目的地,来支撑自己前进,而不是倒下。

魔族与仙门的追杀在他现身后层出不穷。悬赏文书贴遍了沿途城镇,哪怕他遮掩面容,昼伏夜出,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的攻势。

起初糜未只想拼尽全力逃窜,不愿动用魔气还手反击,这样做的后果是后背被符箓烧伤,大腿与手臂俱是魔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血口。

再后来被逼到绝境,神智混乱间,他体内的魔气骤然窜出,凝成数把短刃,顷刻间反杀了两名元婴修士与三名金丹修士。

魔气散去后,看着满地尸骸,糜未扶着树干剧烈呕吐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离“人”越来越远,离“魔”越来越近。

追杀者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层出不穷。他凭着日益熟练的魔气运用与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数次堪堪逃过,又被迫反杀。

手上沾染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也愈发冰冷。

就这样一路逃一路杀,等糜未终于摸到界门司附近时,浑身新伤叠着旧伤,找不到一块好肉。

他藏在附近的小山上,望着界门司前戒备森严的修士,心一点点沉下去。

门口的晶灵石境正闪烁着灵光,每一个出入的修士都要接受灵力核验,几位化神期的修士正站立一旁,严阵以待。

在界门司外围,明里暗里布满了眼线。有仙门修士,有魔族探子,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晦涩不明的散修。

许是他一路冲着界门司逃窜,叫人发现了他的目的。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着这片区域,不肯给他丝毫可趁之机。

糜未面色发白,双唇紧抿。他现在只要一现身,必定被抓,更别提通过界门司下凡了。

化神期修士……他应该打不过。

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糜未隐匿在山林阴影中,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界门司,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也许,他真的不该活着。

何苦挣扎这些天,远离太玄宗之后,他就应该找个山洞了结自己。

就在糜未万念俱灰、已经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发现、被围剿时

“看来,你想逃到凡间去?”

一道悠哉带着玩味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很陌生,至少在糜未的记忆当中,他从未听过。他没回头,任由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踱步而出,慢悠悠地转到他面前来。

“跟我走吧,至少,我能让你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指尖灵光闪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是个很陌生的修士,且糜未辨不清她的身份立场。她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既像仙门子弟、又像魔族凶煞。

“你是谁?”他问。

“游之春。”

糜未看着她,心中一片死寂。

算了,就这样吧。

死在一个与大师兄相熟之人的手里,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反抗。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炽亮雷霆,轰然劈落在他与游之春之间!

糜未猛然睁开双眼,狂暴的雷霆之力激得他体内魔气汹涌,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管,甚至将自己体内的痛苦全然忘记,只盯着自己面前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回头,她掌中的雷光在瞬息凝成长剑,直指毫不意外的游之春,声音冰冷:“我的师弟,何时轮到你来处置?”

糜未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干涩的眼眶骤然一热,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师姐……

她来了。

游之春一脸坦然,眼角扫过不远处因灵力波动而朝此处聚拢的各方势力,语气漫不经心:“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我有一处秘境洞天,可隔绝外界窥视。”

扶云上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她回身搂住糜未的腰身,将几乎脱力的师弟稳稳拥在自己怀里。游之春便抬手划开一道暗紫色的裂隙,裹挟着两人身影踏了进去。

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雷霆余韵。

甫入秘境,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扶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秘境不大,身后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她们正落在楼前的庭院当中。院门外,灰雾翻涌,吞噬了一切景象,窥不见底。

楼内景象不得而知,这处小院当中倒是零散摆放着几盆花草,因灵力充裕,个个都长得极好。

扶云上不过瞥了一眼,过人的视力立马发现其中有一盆是只有凡人界才有的青川玉。

“你这做派,倒像是宿思之的师妹。”游之春大喇喇地盘腿坐下,语带调侃。

扶云上未立刻接话,也未询问青川玉为何会在此处。

她从储物袋中摸了个软榻出来,小心地将糜未放上去,又往他嘴里塞了两粒丹药,为他施了一个净尘诀,拂去他满身的血污与狼狈。

游之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追忆。

将师弟安置好后,扶云上方才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游之春:“师兄称你一声故友,我便也尊你一声师姐。”

她语气平稳:“游师姐,我知你无意取小未性命。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游之春低笑两声,唇角弯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你怎知我不想要他性命?或许……连你的命,我也一并感兴趣呢。”她的声音渐低,尾音缠绕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扶云上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

到这时,游之春眼底那抹被刻意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阴郁,才清晰地显现出来。扶云上心中微凛,但直觉仍未动摇。

“若你真想要小未的性命,我没有救下他的机会。”她平静叙述。

此时,见到师姐而骤然松懈下来的糜未,已经因为多日的伤痛与疲累昏沉睡去。游之春盯着他们俩交握的双手看了片刻,眸色一沉,脸上笑意倏地收敛。

“手松开,我看不惯。”

扶云上:“……”

她非但没松,反而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形隔开了游之春的视线。

“师姐,你的目的是什么?”扶云上再次追问。

所幸游之春未再纠缠,她变脸速度之快让扶云上都为之侧目。方才的冷意瞬间消散,她复又笑开,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幻觉。

“目的?说得如此功利。”她朝糜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能教他如何平衡体内魔灵二气,如何驾驭魔性而不被其控。或许……还能指点他,如何同修两道。”

此言一出,扶云上骤然回眸看向昏睡的糜未,确认他未被惊醒,眉宇间才稍稍松弛,随即深深蹙起。

“条件?”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惕。

游之春悠然起身,掸了掸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知晓,他的身躯、他的魂魄、他存在的一切,究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这,便是我的价码。”

已经许久无人打理的庭院当中,微朦的灰雾拂过时,只有青川玉的叶片簌簌作响。

扶云上耳尖一动,侧首看向那盆不应出现在修真界当中的、脆弱的矮竹。

“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去凡间谈情说爱做恨了,他们不会虐的。

恨得不彻底,爱得倒是很纯粹,别别扭扭做恨一下就好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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