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再次【二更】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噎得几人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腾时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气音:“师妹……你,你会吗?”

话音未落, 一旁的闻人愿已一肘重重击在他腹间, 满面嫌弃:“你问的什么混账话?什么会与不会的?不要平白教坏了师妹与师弟!”

腾时捂着肚子,假模假样地哀嚎一声,三两步蹿到糜未身旁,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你这就叫折磨!有你这么对师兄的吗!”

几人插科打诨,神态自若,与往日别无二致。

糜未看着看着,眼眶便是一热。他知晓, 这是师兄与师姐们的心意。

他匆匆垂眼, 袖口胡乱蹭过湿润的眼睫。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扶云上已悄然靠近, 不容置疑地将腾时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挪开,语气认真:“小未身上有伤,师兄,你还是靠着我吧。”

腾时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师妹啊师妹,这也是你‘折磨’的一环吗?”

“自然是, ”扶云上一本正经地点头, “若不将身子养好,日后折磨起来, 岂不乏味?”

宿思之与几人对视一眼,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伤处可有用过药?现下如何了?”宿思之温声问。

糜未不再闪躲, 大大方方扬起一个笑,唇色虽淡,眸光却清亮:“上过药了,已无大碍。”

扶云上率先转身走向自己院落,一边简要说明此番回宗的缘由

她并未深谈,只道是游之春出手救了糜未,需取一本古籍作为谢礼。

宿思之难掩惊诧:“游之春?她与你们在一处?她竟肯救小未,还未曾为难你们?”

“游师姐为何要为难我们?”扶云上脚步微顿,面露不解。

两月未归的屋舍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随手掐了一个清净诀,引众人在桌边坐下。

“你闭关多年,后又……想来是没有听说过游之春的事情。”腾时大剌剌地翘起腿,从储物袋中掏出几碟精巧糕点,“她从凡人界归来后,手下亡魂可不少。”

糜未对那位喜怒无常的师姐观感复杂。救命之恩是真,那字字诛心之言,也是真。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一碟椰蓉酥,指尖还未碰到,便被扶云上出手阻拦,“伤势未愈,忌口。”

糜未低低“哦”了一声,悻悻收回手,接着腾时的话茬问:“游师姐为何杀人?”

腾时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拖长了语调,戏谑道:“这就是‘折磨’。”

宿思之无奈抚额,“此事说来话长。云上,你与小未日后,作何打算?”

其实自从明阳厄屠之主的身份暴露之后,宿思之等人旁敲侧击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对扶云上这位亲手弑师、诛杀魔种与厄屠刀、身负变异雷灵根的合道期修士,各大门派多是忌惮,不愿轻易为敌。

然而厄屠之祸,太深、太重;明阳伏诛,又太快太轻易。他们无法放过糜未这个板上钉钉的“魔种之子”,眼下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云前仙尊其实并不介怀糜未的身份,只是碍于现下修真界群情汹涌,迁怒之下,宗门难以庇护。

只是修真界强者为尊,想要糜未的命,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扶云上手上的份量。

扶云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日后……我恐怕不能再长留宗门,愧对宗门多年教养之恩。”

宿思之摇头,笑道:“你不必想这些,说到底,能走到现在,你依仗的是自己,而非宗门。”

“只是前路……注定艰难。”他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塞入扶云上手中,“云上,小未,记住,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师兄师姐。小未的名字,始终在弟子册上,未曾除去。”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是一宗之主也不例外。

云前顶住滔天压力,未对糜未施以审判,更未将他逐出师门,这本身已是太玄宗最明确的态度。

糜未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大师兄,眼泪与鼻涕一同涌出,哭得狼狈不堪。

说到底,这些年与他相处最久的,不是明阳这个娘亲,不是扶云上这个同门师姐,而是悟己峰中,云前仙尊座下师兄师姐们。

“对不起,师兄、师姐,我、我对不起你们……”

宿思之无奈,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小未,你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不必再说对不起。”

“你什么也没做错。”他斩钉截铁。

这一日,他们在明心峰坐了许久,直至夜幕低垂。

扶云上收拾好必备的衣物药品,将那本古籍妥帖收好,带着糜未,悄然离开了太玄宗。

踏出护山大阵前,两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在云雾间蔚然矗立。

家始终是家,可却不知道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脚下,是闻人赠予的飞舟;腰间,挂着腾时耗费心血炼制的护身法宝;储物袋中,塞满了宿思之一笔一画精心绘制的符箓与阵纹袍服……

无一不是师门沉默而沉重的牵挂。

飞舟行云,糜未强忍多时的悲伤终于决堤。他不管不顾地转身,紧紧抱住身侧的扶云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哭得声音断断续续的:“师姐……都怪我,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了宗门,连累了大师兄他们……现在,现在还连累你……”

若非因为他,师姐何至于此?

她本该是诛魔卫道的英雄,是受万人敬仰的强者,何以要在深夜里,与他一同狼狈地离开家呢?

他越想越是心痛难当,哭得声息断续,连飞舟何时悄然停下都未曾察觉。

“糜未。”扶云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抬头,看着我。”

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扶云上抿着唇,指腹一遍遍揩去他颊上纵横的泪痕。

糜未昔年柔软的轮廓已被清隽的线条取代,连日来的伤病磋磨,使他下颌更显削瘦,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配合着因哭泣而泛红的眼眶、难以睁开的颤抖眼睫,分外可怜的模样极易勾起人的施虐欲。

扶云上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那泪水仿佛永无止境。

她默然片刻,忽然伸手,将他的脑袋摁向自己颈窝。一手牢牢掐住他的后颈,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缓缓揉按;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死死扣在自己怀中,严丝合缝。

昏暗的月色下,她语调喑哑轻柔:“小未,你很好。”

“这世上有许多事,皆不由我心意做主,俱是被人安排设计……唯独你是我师弟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糜未在她颈间哽咽着反驳:“才不是……我是、我是……她直接抱回来的,何曾是你选的。”

扶云上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他没有抬头,反而将师姐抱得更紧。

“那时确实不由我做主,可你离开太玄宗后,是我自己选的。是我非要追上你,当你的师姐。”

“我只有你一个师弟,也不愿再做旁人的师姐。”

“我知你离了太玄宗,离了我,便难以在这修真界立足、存活下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因为我选的,是要让你活。”

他们俱是世上的浮萍,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

明阳死后,茫茫三千世界中,除却彼此,他们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剩了。

于扶云上而言,糜未早已不仅仅是师弟。他是她在这荒芜人世中,仅存的、唯一的支点。

旁人的侧目,暂时的流离,算得了什么?扶云上眸色转深,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已是合道期,身负变异雷灵根。只要她足够强大,这世间,便无人敢置喙半句!

修真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怀中的躯体忽然开始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糜未急切地仰起头,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探出脸庞。

“师姐……师姐……”他一声声唤着,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唇瓣胡乱印上她的下颌,湿软的舌尖带着焦躁的意味,不住舔舐啃咬,“我……我想要你……进我的识海……”

“识海?”扶云上有瞬间的怔忡,但糜未的动作毫不停歇,下颌传来的麻痒感愈发清晰。

她按住他扭动的身躯,拧眉后撤少许,仔细端详他的状况。

糜未却不管不顾,再次狠狠撞进她怀里,变本加厉地啃咬,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哀求:“求你了……师姐……我难受……”

方才转瞬即逝一观,糜未并无魔气外溢之象。

但他语气实在焦躁,似是在强忍痛苦,扶云上没再多想,快速找了一个山洞,布下结界,抱着糜未走了进去。

细微的神识如同触须,再次探向糜未的眉心。

这次,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此番进入,糜未的识海已比上回平静许多。虽仍是魔气氤氲,却不再狂暴地冲击中央那根维系平衡的灵轴。

扶云上目光一扫,身影瞬间出现在灵轴之旁。

糜未仍然浑身赤裸地蜷在那儿,身躯微微发抖,口中喃喃念叨着些什么。

“小未!”扶云上抢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强压下肌肤相贴带来的陌生战栗,急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糜未迷蒙抬眼,看清是她,原本蜷缩的身体立刻舒展开来,四肢如水草般缠绕而上,将她紧紧抱住。

“师姐……师姐……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糜未凝视着她开合的红唇,脑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那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已攀升至顶点,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仰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扶云上瞳孔骤然收缩,满眼愕然地望着眼前焦灼却不得章法的师弟。

他不懂何为亲吻,只如同舔舐她下颌一般,用舌尖在她温热的唇瓣上徒劳地来回扫动,带着全然的生涩与急切。

扶云上抬手,指间用力,掐住他两颊软肉,不顾他的抗拒,将他的脑袋稍稍推离。

“师姐,师姐,师姐……”糜未不依不饶地唤着,一遍又一遍。

她眼神复杂地凝视他许久,直到那双蒙着水汽的眼中,再次漫上悲切的泪意。

终是无可奈何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扶云上闭上眼,倾身向前,主动覆上了糜未微颤的唇。

作者有话说:师姐:我们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姐弟()

师弟:我师姐刚刚是不是跟我告白了?(°Д°≡°Д°)

还有一章就要完结啦,也可能是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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