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景明心×李弧白

月沉如水。

蜿蜒的山道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悄无声息地行驶。

趴在后座的李弧白屏住呼吸,感受着车速逐渐放缓。

“躲好。”

林交交极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弧白立刻身子压得更低,冰凉的眼镜片几乎抵进眼皮。

下一秒, 车窗降下。

外头传来男人模糊的招呼:“林老师, 今天这么晚?”

驾驶座上的林交交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陪少爷看了场电影, 这会儿还真有些困了。”

岗哨探头往车内扫了一眼。灯光昏暗, 后座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升起道闸:“那您回去可得好好歇着。”

林交交颔首:“你们也辛苦了。”

车窗重新关上,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门岗。

李弧白仍旧一动不动趴着,连呼吸都尽量放得轻缓绵长, 仿佛真成了后座一团没有生命的阴影。

毯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渗出一点细汗。直到彻底听不见岗亭那边的动静, 他才敢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 睫毛扫过粗糙的毯面。

“弧白,可以出来了。”

直到林交交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才敢掀开毯子,大大喘了一口气。

在里头闷久了,乍一起身, 眼前一阵发晕。可他顾不得这些,整个人急急扑到冰凉的车窗上, 眼睛亮得惊人。

“林老师!我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欢呼, 脸颊几乎贴住玻璃, 一瞬一瞬地盯着窗外流动的车河的绚烂霓虹,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

林交交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语气有些无奈:“坐好,把安全带系上。”

“好!”

李弧白向来听他话,乖乖坐直身子,手在身边摸索。但他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更少坐在这样的车座后排,左右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安全带插口。

“左边,在你的大腿旁边。”林交交出声提醒。

看着李弧白略显笨拙的动作,林交交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放大。

李家这位小少爷,真就这样被他藏在车后座带出来了?

硕士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给当时刚满十二岁的李弧白做家庭教师。

初见时,年纪尚小的孩子因白化病而生的异常昳丽就让他怔了一瞬。六年过去,这份近乎非人的美貌未曾褪色,反而愈发惊心。

先天不足的小少爷体质孱弱,自幼养在深宅,衣食住行皆有专人打理,连学业也是家教上门。

他被保护得太好,几乎与世隔绝。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偶然被他听去,又死活缠着要出来“见识一下”,林交交绝不敢这样贸然将人偷带出来。

而且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弧白……”林交交犹豫着开口,“要不,今天你还是别跟我去了?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李弧白正沉浸在出逃的兴奋里,全然没察觉老师的纠结,立刻摇头:“不要!你答应今晚带我一起冒险的!”

“这不算冒险……这很危险。”

“我知道!”李弧白把自己端正地塞进安全带里,目视前方,语气认真,“我会保护自己!我们约好的,就出来一晚,明早一定回去。”

林交交看着他身上那根安全带,欲言又止。

插错孔了。

“……好吧。”人都带出来了,眼下想送回去怕是难了,“记住,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保证做到!”李弧白答得斩钉截铁,心思早已飞向窗外。

飞驰而过的车辆、掠过的高楼,甚至路边闪烁的招牌,都让他看得出神。

林交交满心忧虑地掏出手机,输入“不动宫”三个字。

黑色帕萨特向着李弧白全然陌生的地方驶去。

“不动宫”似乎藏得很隐秘。

李弧白看着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广厦渐次退成低矮旧巷,宽阔马路也收束为狭窄车道。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巷里兜转许久,忽然拐进一片霓虹密布的区域

他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刺激,赶忙从衣兜里摸出茶色墨镜戴上。滤光之后,那些绚烂的色彩落进他眼底,化作糖纸般朦胧温柔的彩晕,仿佛底下淌着蜜。

林交交又叹了一口气。

“屿·BAR”、“雾序”、“续集CLUB”、“失重舱”……

眼花缭乱的灯牌挤挤挨挨,闪烁着各色光芒,空气里似乎提前飘来了隐约的音乐鼓点和混杂的人声。这里是海市有名的酒吧聚集区,夜生活的腹地。

“不动宫”就隐没在这些耀眼的招牌之间,门面比旁家低调许多,找了半天,才在一处角落瞥见那块不起眼的灯牌。

见林交交停好车,李弧白迅速解开安全带,戴好帽子围巾,跃跃欲试地去拉车门。

“弧白,”林交交最后问了一次,“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要!”

话音未落,李弧白已推门下车。

初冬夜寒,李弧白向来怕冷,身上裹着件及膝的白色羽绒服,拉链直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

头上戴着毛线帽,围巾缠了好几圈,脸上还架着副宽大墨镜,几乎把整张脸藏严实了,只从帽檐和围巾的缝隙里漏出几缕银白发丝。

往下看,羽绒服下摆隐约露出绒绒的睡裤边和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棉拖。

林交交看着他这身打扮,再次叹气。

锁好车,李弧白已经小步蹭到他身后站定。

“跟紧,千万别乱跑。”

“好!”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扇漆黑的门。不动宫的招牌确实小,门脸也暗,不像别家那样张扬。刚走近,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高壮的黑衣男人拦住去路。

“有预约吗?”

男人打量着两人,目光尤其在裹得严实的李弧白身上转了转,带着狐疑审视。

林交交侧身挡住李弧白:“尚湖哥介绍的。”

“尚湖介绍的……”男人重复着,却仍没让开,“后边这个不能进。不动宫的规矩,尚湖的人也不能破例。”

林交交沉默片刻,回头低声道:“弧白,把帽子围巾摘一下。”

李弧白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帽子和围巾褪下,大半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孔露了出来,连同那头罕见的银白头发。昏昧角落仿佛也因他亮了几分。

男人呼吸一轻,又说:“墨镜也摘一下,看看。”

李弧白老老实实拿下来给他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被“验过货”后,又将墨镜戴上。

“行,进吧。墨镜可以戴,帽子围巾不行。”

林交交连忙点头,带着李弧白推门而入。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声浪与翻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迷幻闪烁的霓虹切割着黑暗,晃得人眼花。欢呼、笑闹、嘶吼的吉他声与沉重的鼓点混作一团,撞击着耳膜。空气里满是烟酒辛辣的浑浊气味,瞬间将人吞没进这片沸腾的、迷离的夜里。

李弧白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蹙起眉。

这里……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打量酒吧,而酒吧里,也有许多目光借着灯光的掩护,悄然落在这位新来的客人身上。

林交交深知以李弧白的相貌出现在此无异于羔羊闯进狼群。一进门,他就抓过李弧白手里的帽子围巾,重新把他裹严实。

“戴好,跟我来。”

他领着李弧白挤到一处无人的吧台角落,替他点了杯低度果酒。

重新裹上围巾,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气味淡了些,李弧白心中那股好奇和兴味又冒出来。

“林老师,你怎么不点呀?”

林交交一落座,目光便开始四下巡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人都未察觉,酒保的视线在李弧白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朝远处卡座某个隐在暗处的人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不渴。”林交交心不在焉地答。

李弧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灯光太晃,人影绰绰,他其实看不太清。

“你是不是在找‘月亮’?”他凑近林交交,用一种自以为神秘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但酒吧嘈杂,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小。

“嘘”林交交立刻回头,见他仍裹得严实才稍安心,“你就坐这儿喝东西,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做。”

“好!我帮你一起找!”

李弧白其实并不清楚“月亮”究竟是谁,只模糊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下午偷听到林交交在电话里说:“代号月亮,有时会出现在不动宫酒吧,是个女人?消息没错吧?”

这便是他对“月亮”的全部了解。

五分钟后,果酒送上。李弧白低头嗅了嗅,一股混合着甜香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有些过分刺激。

他本想问问林交交,却见对方正盯着某个角落,神情专注,便没好打扰。

想了想,觉得既然是林老师点的,应该没问题。他拉开围巾,露出小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眼睛微亮,又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甜滋滋的。

林交交回头时,他正抱着杯子,里头的液体已少了小半。

“弧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那边看看。”林交交左右张望,他们所处的角落还算僻静,进来时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应该……不会有事。

“好!这个好喝,林老师等会儿也点一杯。”李弧白眯眼笑了笑,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

林交交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千万别走动,等我回来。别跟陌生人说话,也别碰陌生人给的东西。”

李弧白一脸严肃地点头:“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老师,你快去吧。”

林交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那些暗处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汇聚过来。

可坐在角落的人毫无察觉,捧着那杯甜滋滋的果汁,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李弧白坐等了一会儿,目光在光怪陆离的场子里好奇地流转。虽然远了看不清细节,仍觉新鲜不已。

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切都是新奇体验。

酒吧内暖气很足,他穿得厚,加上那杯掺了低度酒精的果酒渐渐发挥作用,没过多久便感到一阵燥热,头也开始晕晕乎乎。

他站起身,手指搭上缠绕的围巾和帽子,想要摘掉,忽然想起林交交的嘱咐:

不能走动、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喝陌生人的东西。

没说不让摘围巾帽子。

那就是可以。

被酒精熏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得出了结论。

李弧白利落地把帽子围巾摘下,又拉开羽绒服拉链,重新坐回去,迷迷瞪瞪地支着下巴等待。指尖无意识地随着音乐节拍轻叩桌面,身体微微摇晃。

暗处窥伺已久的人,觉得时机到了。

李弧白歪着头,靠在坚硬的吧台边缘。平日里这个时间,他早已入睡。此刻,生物钟的困意、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精神消耗、加上酒精的催化,三重作用叠加,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晃着晃着,下巴猛地从掌心滑落,失重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甩甩头试图清醒,一抬头,却赫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人瞧着有些年纪,可能四十多岁,妆容精致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穿着讲究的丝绒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她靠得很近,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混合着更浓的酒气,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将李弧白包裹,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身体刚刚向后挪动,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也传来了温度和压力。

他猛地一颤,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同样带着酒气的女人面孔。年纪稍轻,穿着紧身短裙,化着浓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也拿着一杯酒。她坐得离他极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李弧白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不适而显得有些生硬:“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我朋友马上回来,请你让一让。”

年长的女人笑了笑,推过来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他有事,暂时回不来了,托我过来照看照看你。”

“他说很快就回。”李弧白不信,语气认真起来,“女士,请你让开。”

他表情严肃,可脸颊却因醉意晕开绯红,落在对方眼里,只觉有趣。“酒吧的位子,不坐可就没了,这规矩你不知道?”女人语带调侃,目光黏在他脸上。

李弧白不确定是否有这规矩,想了想,只好让步:“那你坐吧。但我不喝你的酒。”

说完,他将脑袋转了回去,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空掉的酒杯。

酒精的后劲上涌,脑袋越来越沉,空杯在视线里晃出重影。混合着缺氧般的闷热,让李弧白思维停滞,只想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原本努力挺直的背脊渐渐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地弯下去,最终,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吧台桌面上。

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困倦和眩晕淹没。

耳边的声音变得飘忽断续。

“……喝多了?带你去……好地方……休息……”

李弧白费力地晃了晃头,想要驱散脑中的嗡鸣和那些令人不适的窃窃私语。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

一双陌生的、带着烟酒味和浓烈香水味的手伸了过来,试图揽住他的肩。

不行……不能跟陌生人走……

残存的警惕和本能让他一个激灵,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猛地向后一缩,想要避开。

然而,他本就坐在高脚凳边缘,这一下剧烈的后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无可避免地落到另一个等候多时、带着酒气的怀抱当中。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下滑的身体被一股力道牢牢托住,半圈进一个怀抱里。腰间的手臂有力而稳定,撑住了他全部软倒的重量。

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沉静而干净,与周遭浑浊的烟酒味格格不入。

李弧白迷迷糊糊地仰起头,只看见半张脸。

那小半张脸被吧台流转的霓虹切割得光影零碎。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很高,唇是偏冷的绯色,杯口留下的些许酒渍沾在唇边,无端添了抹说不清的、慵懒又危险的艳色。

像从这场荒诞夜色最深处,从光与影的缝隙间,悄然现身的一道幻影,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野气,和洞悉一切的疏离。

“不好意思,”那人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对着面前的女人扬起一个很淡的笑,“他在找我。”

已窥伺猎物良久的女人明显不信,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有用强,却又不甘离去:“他在等的朋友是个男人,你……”

搂着李弧白的那人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像是懒得周旋。

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哄劝般的柔软:“你在找‘月亮’,是吗?”

李弧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好看到过分的脸,怔怔点头。

那人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睛在迷离变幻的霓虹灯光下,带着些许兴味望进李弧白迷茫的眼底。

“那么,你找到了。”

“我,就是‘月亮’。”

李弧白的大脑彻底被酒精侵蚀,只记得自己牢牢攥住女人的衣襟不肯放手,含糊道:“找到你了……”

下一刻,便彻底人事不省。

等到林交交费力从陌生女人突如其来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急匆匆赶回李弧白方才落座的位置时,只看见吧台上一个空荡荡的酒杯。

林交交:“……”

林交交:“完了。”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的if番外可能会有点长hhh,心机奸猾女狐狸精×天真单纯富家少爷

明天要请假,作者明天要去庆生嘿嘿,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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