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灭族

初春时节, 穿得再多,行走间也有一股冷意。

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刚冒头的日头遮得只剩圈模糊的光, 沉沉压在浅泉村的屋顶上, 连烟囱冒的烟都散得慢。

黄土路凝着层薄霜,脚一踩就发出“咔嚓”的脆响,在静悄悄的村道里荡开。

村尾矮墙院的木门 “吱呀” 一声晃开,扶云上挎着深蓝色布袋走出来。

才过九岁生辰的孩子人小个矮, 过分宽大的布袋子几乎掉到小腿,里头新课本的纸页晃荡着窸窣响。

她头上扎着五股辫,辫梢用娘攒了半月的红绸缠着,走一步就晃一下, 轻轻打在耳尖, 倒给这冷晨添了些活气。

“云娘!” 身后突然追来脚步声,带着点急, 却刻意放轻了步子。

扶云上回头,见爹大步赶过来,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弯腰时肩膀微微缩着,脸上是与粗粝眉眼不符的温柔。

“学堂里……”他粗糙的大手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低厚, “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若是有人欺负你, 定要回来告诉爹爹。”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爽利的女声便插了进来:“大清早的, 净说些不吉利的!”

阿娘快步从门口出来,手里还沾着些水珠,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嫌弃地瞪了丈夫一眼, 伸手将扶云上被拢得过于严实的衣领重新整理了一番,指尖拂过女儿微凉的脸颊。

“我们云娘这般懂事,谁会欺负她?”她语气轻柔,眼里含着笑,“好好去,专心听先生讲学。娘晚上给你做红糖糍粑,多加两勺糖。”

扶云上弯起眼睛,露齿一笑:“这些话你们昨夜已说了许多遍,不必担忧云娘。待我下学,还要将先生传授的知识教给妹妹呢。”

说完,她挥挥手,笑意盈盈地转身往学堂走。充满干劲的少年脚步轻快,辫子上的红绸在晨雾里晃啊晃,渐渐成了个小点。

时辰还早,连山上下来的雾气都未消。

介山脚下的村落不多,学堂建在浅泉村与田青村中间,走快些也要两刻钟。

扶云上走得急,鞋底的霜被踩化,沾了层黄土。陆陆续续有村民出来,见着她都和善招呼一声。

今年村中春季入学的孩子惟有她一人。现下年景不好,许多人家里已经供不起学堂的束脩了,就算要供,也得等到夏收结束,立秋后方能入学。

去年年末,许是运道到了,家中往日十有九空的陷阱竟捕到了只果子狸,趁着年节卖了个好价。

“读书要趁早,早上半年也好。”扶母当时攥着银子,眼里亮得很,毫不犹豫地给大女儿报了名。

束脩、笔墨、草纸,皆费了不少银钱,阿娘还扯了块结实的蓝布,连夜缝了个宽宽大大的书包,说“等云娘长个子了也能背”。

扶云上对这一切很是新奇,一路上兴致高昂,见到谁都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快到了学堂附近。

许是走得快了些,学堂大门紧闭,显然先生与同窗都未来,扶云上随意找了个石头坐下,满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三间黄土混着稻草夯成的土坯房子,低矮的院墙连九岁的孩子都能翻进去,大门也只有两根碗口粗的木头当门框,松松垮垮地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锁。

与自己家的院子看起来也没甚两样。扶云上歪头看了片刻,很快觉得没意思,注意力被不远处微绽的迎春花吸引。

嫩黄色的花苞上面微微湿润,瞧着生机勃勃,很是悦目。

扶云上看了眼花,又看了眼灰扑扑的学堂院墙,心中一动,忽然想要摘些花苞,将之插到土胚墙上去装点一番。

她确认学堂空无一人后,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晃悠悠地走了过去。阿娘做的书包够大,正好能装这些花苞。

这处的花不算多,零星几朵都被摘下后,扶云上蹲在地里,悄悄回头望了眼。

学堂还是静悄悄的,还没有人来。

她松了口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离学堂越远,迎春花越多,有的已经绽开。

走到一半时,扶云上又回头看了眼。

雾气还未散尽,学堂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原地,影影绰绰间,似乎并无人踏足。

“许是今日出门太早了些。”她小声嘀咕,阿娘天还没亮就把她从床榻上挖起来,生怕误了拜师后的第一堂课。

迎春花越摘越多,很快将蓝色的布袋装了半满,她却还未尽兴。

山脚的雾气更浓,天色不明,瞧着离学堂上晨课的时辰还有许久。

扶云上有些犹豫,却又被眼前的迎春花勾着,心想“再摘些就回去,也不会误了时辰”。

此处的迎春花果然更多,大部分都已经绽放,黄澄澄的一片,随着微风摇曳,令人见之欣喜。

很快又摘下许多,布袋都快装不下了,扶云上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兜的迎春往回走。

迎春的花香十分清淡,需要凑近才能闻到那缕幽香;但现下扶云上怀中抱了许多,一路上鼻尖都萦绕青草混合着花香的味道。

是以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空气中正悄悄漫开一股腥气,像杀了鸡的血味,却更浓、更冲。

欢快地跑到学堂,门框上松垮的锁依旧挂着,连位置都没动过。

扶云上有些呆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但因为雾气的原因,始终不能瞧见准确的方位。

今日,她出门时有这么早么?

学堂的晨课辰时开始,拜师那日先生还特地嘱咐她提前半个时辰到,需要先为她讲讲规矩。

今日天还蒙蒙亮时自己就被阿娘叫醒,梳洗、吃饭,生怕迟了,出门时她听见家中的鸡刚叫过第二遍。

怎么到现在还无一人?

扶云上心中涌上股莫名的恐慌。她抱着怀中的布袋,紧盯着门柱上漆黑生锈的锁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袋,缓慢后退。

缓慢后退几步,她扭身转向浅泉村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村子里很安静,甚至比她去学堂路过时还要安静。晨起的零碎响动、人声、鸡鸣、狗吠……仿佛在同一时刻被人掐断,只剩扶云上略显急躁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雾气不仅没随着太阳的升起散去,反而愈发浓烈,连路边的房屋都变得模糊,只看得见大概的轮廓。

“阿娘?”她颤抖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突兀得让自己吓了一跳,冷意从脚底“唰”地漫至全身。

无人回应。

扶云上眸中渐渐漫上泪意,她咬着唇,脚下一动,朝着家的方向奔跑。

怀中几乎满溢的嫩黄色迎春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颠簸着洒在地上,像极了祭祀时烧的黄纸。

她顾不上看,更顾不上捡,心中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原本抱在手里的布袋也被甩开,荡在腿边一下下敲击着,里面的草纸与毛笔撞在小腿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

黄色的迎春洒了一路,直到家门前。

扶云上急促地喘息着,指尖颤得极狠,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木门。“吱呀”的声响在雾里传开,却没像往常那样,引来阿娘的应答。

门后,浓郁的雾气将骇人的景象尽数遮掩,扶云上喊了声:“阿娘,爹爹。”声音很小,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院中无人回应,但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她隐约看见柴房门口的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深夜。

扶云上狠狠松了口气,软着腿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爹爹,今日雾大,不知先生是不是取消……”

话没说完,鼻尖先撞上一股冲鼻的腥气,混着家中灶台没散的米香,诡异得让人发颤。

她的话突兀断在喉咙里。

眼前惊心骇神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出现,扶云上目眦欲裂,眼眶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收紧,唇瓣翕张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踉跄着跌倒在地,爹爹身下的黄土早被染成深褐,温热的液体正混着灰土往她脚边流,很快将浸得鞋底发黏。

爹爹歪着头,眼睛还睁着,可里面没了半点神采。再往下,是他宽阔的胸腔,那里空荡荡的,伤口处的血肉模糊一片,连带着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扶云上一瞬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面色煞白如纸,心脏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屋子里、又是怎么面对正屋炕上与爹爹死状如出一辙的阿娘与妹妹的。

再有意识时,扶云上是被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是阿娘散落在炕下的布鞋,鞋尖还沾着早上做饭时蹭的灶灰。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浑噩噩地扭头去看院中。

一柄满是黑红色血迹的弯刀从天而降,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刀尖直冲着她的心门而来。

扶云上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心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任凭弯刀冲向自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血肉弯刀即将穿透她心脏的前一秒,周遭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柔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从中间分开一道缝隙。阳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先是照亮扶云上脚边的血迹,再慢慢往上,映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攥住了弯刀的刀刃。

刀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却再难往前半分。

扶云上呆呆地仰头望过去。

眼前的白衣仙子站在刚散开雾的阳光里,白衣被照得近乎透明,衣摆随雾气流动轻轻晃着,眉眼却冷得像结了霜。

腥臭的血肉弯刀在她手中挣动不已,她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很快就将弯刀收服,继而消失不见。

弯刀消失后,白衣仙子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说话。她眉眼间不带半分情绪,跟呆坐在地上的扶云上对视。

扶云上怔然看了许久,欲开口时,唇瓣张合了几下,才终于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

作者有话说:说明:本单元会跟前面几个单元有点不一样,感情方面还是纯爱,但主打一个恨海情天文学,女主有点惨,男主会更惨,剧情和感情大概6/4开。

本来今天想更6k的但是这个开头删改了好多次,明天尽量日6!希望大家新单元继续支持我呀,爱大家,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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