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修仙

这世上有修真者一事, 世人皆知。

每五年,上界的仙尊都会到人界来,选些有资质的孩童收入门下。为了这份能登仙途的机会, 许多人不远万里带着家中幼儿赶去国都报名。

凡人太过脆弱, 生老病死的宿命像捆住手脚的绳,只有修炼才能挣开。所以哪怕被选中后要与家中断亲,再难相见,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把孩子送去, 盼着后代能逆天改命。

世人皆如此,无人能够免俗。

前两年的选拔大会,镇上有几户人家动了心,都带着家中适龄的孩童, 凑了盘缠千里迢迢往国都去。

可惜最后都没被选中, 返乡时,登门探问的人几乎把他们家的门槛踏破。

问话的人挤在院里, 有的问仙尊长什么模样,有的问选拔时用了什么法子,连仙尊说过的几句话,都被翻来覆去地传,像讲稀罕故事。

一传十,十传百, 连带着浅泉村也热闹了许久。

那时扶云上不过七岁, 跟着阿娘去邻居家串门,总爱凑在大人身边听这些新鲜事。

她听不懂“资质”“灵根”是什么, 却记住了“仙尊”“登仙途” 这几个词,也模模糊糊知道:那些能被仙尊选走的孩子,以后就不用怕生病、怕挨饿, 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这份对修真者的初步概念,像颗小石子落在她心里,没掀起大浪,却也没消失。

直到现在,她在满院血腥里仰头望着白衣仙尊时,这颗石子突然撞得她心口发疼,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她说得极为艰涩,椎心饮泣、血泪盈襟。

白衣仙尊望着瘫坐在血泊中的扶云上,不带感情地说:“那柄弯刀名厄屠,饮心头血、食生人魂,你家人魂魄已散,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了……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摸向身侧娘亲手绣的布袋里还装着半袋迎春花,花瓣上仿佛还沾着介山的雾水,可爹娘的温度却再也摸不到了。

她盯着仙尊空荡荡的手心,那柄染血弯刀的模样在脑子里炸开,厄屠刀……是杀了爹娘的凶器。

眼泪砸在血污里,晕开一小片浅痕。

白衣仙尊并未宽慰半句,只是问:“你可愿随我同往上界,入修仙之途?”

她问得相当随意,也未讲明缘由。

扶云上怔了许久,面前的仙尊也并未催促。

许久之后,她伸手抹净颊上的泪痕,红肿的双眼亮得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定:“云娘愿随仙尊前往!”

白衣仙尊指尖微动,她瞬间从瘫坐在地的姿势站起身来,沾染着的血污灰迹也消失不见。

“那便走吧。”说着,她立即施法,准备带扶云上离去。

扶云上急急拦住:“仙尊!可否容我……容我为亲人立坟茔后再、”

白衣仙尊打断她:“厄屠刀将此地数百人性命尽数取之,你为亲人立坟,其他人待如何?”

从学堂一路回到家中诡异的寂静早已昭示真相,可亲耳听见“数百人性命”,扶云上还是浑身一颤。

“我……”尚且年幼的孩子很快忍不住,又落下两行泪,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流出泣音,“那咱们走吧,仙尊。”

当断则断,爹娘的仇要报,眼前的仙尊是她唯一的机会。

白衣仙尊听闻此言,倒是微讶。她扫了眼扶云上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瞥了眼院内的惨状,伸手将扶云上拎起,二人缓缓飘向空中。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扶云上有些紧张,瞳孔发颤,却强撑着没闭眼。

雾已散尽,艳阳当头,底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家家户户的院门口、路边,都躺着死不瞑目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路。白衣仙尊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指尖轻抬,地上的尸体便缓缓飘起,顺着介山的方向移动。

“你我有缘,我圆你俗世最后一愿,将他们合葬在此,”仙尊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走吧。”

扶云上最后看了眼生活了九年的家,轻轻点头。

修真界提第一大宗,无人不认太玄宗。

太玄宗立派千年,根基深不可测,门内大能远超两手之数,是修真界公认的“定海神针”。

明阳仙尊,便是太玄宗里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她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连宗门深处几处藏着高阶功法的秘境,也由她看护掌管。

只是这位仙尊性子格外沉静,常年居于明心峰,深居简出,连宗门大典都甚少露面,也从未收过任何弟子,只道“时机未到”。

可即便如此,明阳仙尊在宗门内的风评却极好。无论是内门弟子来问高阶功法,还是外门弟子捧着基础玉简求教,只要敢来,她都会细细讲解,直至问者明悟。

这样一个温和通透的内门长老,今日却忽然带了个凡间幼童回来。

宿思之的院中,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明阳仙尊方才轻轻将人放在院门口,留下一句“将她收拾好,再送来明心峰”便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不是,好歹给他多留下两句话啊……宿思之有些无奈,目光落在眼前的女童身上。

眼前的凡人女童瞧着十岁上下,衣着破旧,双眼红肿不堪,被留在陌生院子里,双手攥紧衣角,指尖泛白,神情拘谨,却硬是没露半分害怕。

宿思之瞟了一眼院墙上趴着的师妹弟,露齿一笑,随手挑了一个最显眼的:“闻人师妹,有劳你过来帮师兄这个小忙。”

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闻人愿:“……”明阳仙尊可没说让她来干这活。

闻人愿是宿思之的师妹,两人皆是掌门座下的亲传弟子。

算了,大师兄是男子,确实也不太方便。

闻人愿翻过院墙轻巧落地,一手扣住扶云上的肩,便带着她往屋子里进。

“诸位,请回吧,别把师兄的院墙扒拉塌了。”宿思之站在原地,笑着挥手送别看热闹的同门。不顾他们好奇的探问与打量,转身快步进屋关门,甚至还随手甩了个禁制,免得声响泄露出去,失了分寸。

他是太玄宗的大师兄,修为高深,平日又好说话,门内许多弟子对宿思之都是亲近又敬重,是以只敢私下嘀咕两句,慢慢都散开了。

屋内,闻人愿先将扶云上安排坐下,等着宿思之进来。

要收拾干净这个女童不难,只需掐个清净诀即可,但明阳仙尊必定不只是这个要求。

宿思之进门后,在扶云上对面坐下,友好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可知这是何处?”

“我叫扶云上……我知这是修真界。”扶云上老老实实回答。

宿思有些讶异:“此处是太玄宗,明阳仙尊将你从凡间带来,什么都未与你说么?”

“未曾说过……我也是才知晓那位仙尊的名号。”

扶云上坐在陌生的椅子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布料是新的,软得让她有点慌。

她素来胆大,可今日灭族的画面总在脑子里闪,眼下对着两个仙人,更是不敢多话。

只是她知道,不能露怯,便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回答时声音虽微哑,却没带半分颤音,看起来竟有些平常。

宿思之与闻人愿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先按仙尊的吩咐做,别的暂且别多问。

换作是他们的师尊云前仙尊带回这么个孩子,两人早连夜去问清缘由了。可这是明阳仙尊,连掌门都甚少过问她的事,更别说他们这些晚辈了。

明心峰位置极好,太玄宗灵脉最盛之处是掌门的流云峰,其次便是明心峰。

宿思之将人收拾干净送过来后,还未来得及请示,一道清淡的传音忽然落在宿思之耳中,是明阳仙尊的声音:“这些时日辛苦思之看顾这孩子。她心性尚可,只是出身凡间无灵力根基,三日后若能引气入体,便算有修仙的缘分,我便收她为徒。”

明阳仙尊既传音与他一人,便是不想让这番话被其他人得知。

宿思之望着一脸迷惑的扶云上,笑着跟她解释:“仙尊说你刚入宗门怕生,先在我这院住几日,方便我教你吐纳之法。”

扶云上听不见传音,很是乖巧地跟着宿思之又回到了内门弟子居住的悟己峰。

三日内引气入体,听起来有些像是天方夜谭。

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找不到世间那缕能够为他所用的气,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真界的孩子,仅九岁,连那些高深莫测的指点能否听懂都不一定。

但这是明阳仙尊钦点的弟子,是她入太玄宗千年来首次提出要收徒之人,宿思之没有理由不去相信她的天赋。

“莫害怕,你可唤我师兄。”宿思之把人安置在自己院中的厢房,语气极为和善:“明阳仙尊发话,要你在三日内引气入体,既如此,这几天便由我来教你。”

扶云上满面茫然,全然不懂他口中所言的“引气入体”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猜到,这是登仙途的第一步,是报仇的唯一敲门砖。

若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想来她便与修仙无缘,此生再无能为父母亲人报仇雪恨的机会。

想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扶云上猛地抬头,眸色逐渐坚定,心中的惶惶也消下去几分。她望着宿思之,声音虽还有点哑,却没了半分犹豫:“师兄,我该如何做?”

九岁的孩子眸中亮得惊人。

她不怕苦、不怕难、只怕自己没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高估我自己了哈哈,纯剧情太难写了哈哈,本单元节奏应该不会太快,但是也不会很慢,该时间大法的时候我会迅速时间大法,,谢谢给我送营养液的宝宝我么么么么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