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找到你了

刘旭刚退休不久,他前几年离婚后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另一座城市,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住在医院安排的房子里。

生活仅剩的乐趣也就只有家里那个刚过四十岁的漂亮保姆。

这天他上午照常起床后去公园下棋,却不料盘盘皆输,最后刘旭大手一挥,说不下了。他起身往回走,听见身后有老头在说他玩不起,刘旭才不管,输的次数太多了,传出去影响他在他家小保姆心中的形象怎么办。

他不过回去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就在敞开的门口听到了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刘旭顿时激动起来,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家小保姆趁他不在家,难道胆子这么大敢光天化日跟人苟且吗?!

刘旭鞋都没换,到客厅时正巧看见保姆正在给那个男人倒水。

保姆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笑:“刘哥回来啦?”

刘旭愣在原地,他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眉眼锋利,长相眼熟。

“刘院长,我是程斯弗。”那人低低开口。

程斯弗,刘旭当然记得,他颤抖着嘴唇:“您怎么来了?”

刘旭依旧激动,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生气了,而是兴奋。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话里用了“您”,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完全用不着对晚辈说敬语了。

不过程斯弗可谓是他整个后半生的贵人,他当年在城郊的一所精神病院当院长,若不是这位少爷和家里闹矛盾,他一个在乡卡拉的小官,也不可能有机会接待这么大的人物,后面的官场晋升也不会顺利至此。

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不少,他还记得程斯弗最后甚至从他这里把他最大的麻烦领走了,当时他都快高兴哭了。

刘旭赶忙道:“小柳,快去,给客人泡茶,要88青的!”

“我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多年不见,眼前男人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又自持。

程斯弗并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当年……什么事?”刘旭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老了,反应自然而然变慢。

程斯弗不介意把话说得清楚一点:“关于他的事,包括我来之前,和离开之后。”

刘旭脸色大变,他就是再老也知道程斯弗说的这个“他”是谁。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途的茶水斟了一壶又一壶。

刘院长从这个位置上下来,有很多人盯着。陈年旧事他不再好拿出来咀嚼,今天刚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在程斯弗的引导下一遍一遍回想七年前,被问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

刘旭回想,他依稀记得那天是个晴天,院子那棵老槐树下,少年站在路边,对他鞠了一躬。

“刘院长,再见啦。”

从那之后,刘旭再也没见过他。

“对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人年纪上来了再回想从前事时就会觉得释然,刘旭也不例外,他居然开始关心当年那个混小子。

“……”程斯弗诡异地静默下来,好一会儿嘴里才吐出几个字,“挺好的。”

确实过得不错,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这天愁失下班后,鬼神神差地想去老房子看看。

他手里威胁愁宪永的筹码已经足够,和程斯弗的婚期在即,既然都决定要撕破脸,届时势必有场硬仗要打。

他会离开昭城,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他生长的地方了。

愁失刚走出公司大门,部门经理从身后叫住他:“愁失下班啦?你要回家吗?”

家。

愁失恍惚一瞬,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去一趟老城区。”

“老城区?”男人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干什么,只是殷勤依旧,“那块儿现在可不好打车啊,要不然我送你?”

这个经理在这位置上不久,心眼耍得比谁都厉害,对人常常两幅嘴脸。很显然,愁失遇到的是好的那副。

愁失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答应:“好啊,那麻烦吴经理了。”

灰色比亚迪平稳行驶在道路上,路边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愁失沉默着看向窗外。

七年,他已经七年没有回家了。

长浦江多了一条支流,冲散了这一片区的生机活力,当年的街坊邻居几乎都搬走了,剩些房梁水泥的残骸留在这儿。

那条支流叫时间。

不多时,愁失站在门前空地上,看着眼前的老房子发愣。人非草木,总归是有感情的,他也不是天生就那样淡漠。

“愁失,我去抽支烟,”经理也跟着下车,对愁失笑了笑,“等会儿我就在车上等你,你不着急慢慢来啊……”

“好的吴经理。”愁失点头。

大门被上了锁,愁失伸手摸上积了好厚一层灰的门锁。

当年发生命案后,警察把这儿封了好一阵。他当时自身难保,也无心过问后来的钥匙在哪儿。

愁失进不去,愁霜凝的骨灰埋在门里,母子俩隔着一扇门,一片土。

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成了博物馆似的地方,居然变得只能看不能碰。正当一筹莫展时,愁失忽然记起,家里貌似没有锁后院窗户的习惯。

又停留片刻,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他沿着院子外边儿顺时针慢慢地走,一步,两步……

愁失心里没考虑太多,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就算进不去也不过是在疮痍心脏再加上一笔罢了。

走了大概十米,有个小孩儿从身边跑过,看也没看他一眼,愁失想,这儿居然还有人。

又是十米左右,他拐了个弯儿,看见后院门前又站了个人,与周围陈旧的滤镜格格不入。

那人身量高挑肩线利落,是愁失走在路上会多看两眼的类型。

然后他就多看了两眼。

男人像是有预感似的回头,愁失猝不及防对上那双若幽潭寒冰的眼。

程斯弗?

他愣住,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男人开始向他走来,嘴上说了些什么,愁失才猛地惊醒。

程斯弗无声的宣告,那句话是——

“找到你了。”

部门经理惬意抽完烟,靠回驾驶座上刚打完一个盹,愁失忽然拉开副驾门坐了进来,动作又快又急。

吴经理此时人都还是懵的,看见愁失着急忙慌的样子,没忍住开口:“是可以走了吗?”

这句话将愁失拉回现实,他终于有点了从云上跌落现实的实感,于是大吼一声:“开车!”

部门经理吓得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怎怎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车前玻璃中缓缓出现男人高挑的身影。

程斯弗一眼就看见了这辆车,视线越过一切直直盯向愁失这处。

“别废话开车!”眼看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愁失知道这次两人如果是碰上面儿了,那他就真的彻底说不清了。

谁让他几年为了跟程斯弗谈个恋爱,遮遮掩掩跟对方提及过自家环境好几次,除了具体的地址,街道名什么都说了。

当时的程少爷完全不能理解有人能在这种地方长时间生活,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这个假哑巴聊天。

“那好像是瑞伏那位,叫程……什么来着?”部门经理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揉了揉眼睛,“愁失,他是来找你的吗?哎!你干什么?”

吴经理差点尖叫,原因是愁失毫无征兆地摁了启动,甚至还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赶紧开车走,回去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愁失见这人终于回神了,一刻也不想多耽误。

吴经理是喜欢钱没错,可眼下这情况他好像怎么着都不太对劲,就在他犹豫的时间里,程斯弗已经站在了车正前方。

“倒车!从后面走!”愁失大喝。

吴司机把心一横,踩了油门倒车,不过他不速度不敢放快,怕一紧张出事故。

局面忽的颠倒诡谲,人往前走,车往后退,步步紧逼。

程斯弗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眼神像逗狗似的。

突然间,车停了。

“没路了,后面堵住了。”部门经理擦了把额前的汗水。

车外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别的表情,程斯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车内愁失,忽然说了句:“往前开。”

这句简直平地炸惊雷,吴经理吓得表情失控,吼道:“什么?你疯了前面有人!”

“我让你往前开!速度快一点,”愁失跟着他吼,末了还不忘安抚一句,“他还没那么想死,会让的。”

吴经理重新把目光放向前方,手汗让他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开啊!”愁失全身都在抖,牙关都打着颤。

时间被划分成小块碎片,每块都直往车里人心上扎,这辆岁数挺大的比亚迪在历经纠结后,直接哼哧哼哧两声,身体摇晃两下,熄火了。

愁失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部门经理压根不敢回看他,缓缓将双手从方向盘上举起放得超过头顶,一个诡异又滑稽的投降姿势。

“愁少爷,你就饶了我吧,我还有老婆孩子呢,你们大人物的纷争别把我们卷进去啊。”

车外男人忽然笑了,或许是因为看见这一幕,在嘲讽愁失的自寻死路。

死路,这真他妈是死路了。

愁失只有窝在副驾座上看着程斯弗一步一步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跟他隔了一个门的距离。

下一瞬,几声轻响出现在耳边。

程斯弗伸手敲了敲副驾门的车窗,声音透过能接触到空气的玻璃缝隙传进来,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下车,还是我请你。”

愁失闭上眼睛装聋,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愁失,”男人又叫他,这次语气里多了不耐烦,和两人在赫洛那晚时如出一辙,“我再说最后一遍,下车。”

车内氧气几乎要消耗殆尽了,愁失在心里一边想程斯弗要是再多说一句他都有可能跪地求饶,又一边带点儿侥幸祈祷还有没有那么一丝挽回的余地。

直到下一秒,最后一丝呼吸的空间被榨干。

他听见程斯弗的声音,不屑又笃定,尾音重重落下:“还是说你想让我叫你,争奈?”

愁失睁大眼睛,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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