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讨厌你

七年前某日,繁星如同今夜耀眼,城市弥漫河水气息。争奈站在岸边,纤细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香烟。

火光在无边际的暗里闪,不断存在细碎如流星的烟灰往下坠落。

风往南吹,争奈头发盖住眼睛,他一眨,就有发尾刺进眼球,痛得他双目差点痉挛,可少年并未伸手去拨弄,他需要清醒,极度清醒。

“您好?”

身后传来声响,男人刚从树林里走出来,喘息都还不太匀,却还不忘记用敬语。

“是您找我有事吗?”

听听,多精英,多道貌岸然。

争奈缓慢转身,像看死物一样看着纪弘。

“是你?”纪弘眯了眯眼,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敢确定眼前的人是谁。

犹记最后一次见面时少年满脸是泪,斑驳到几乎有了血的效果,两只眼睛像随时会爆开一样瞪得老大,原本柔软的双唇也不住颤抖。

那时纪弘还有些可惜地想,这孩子后面儿保准疯,死了都算享福了,最大的可能是变成不像人的怪物。

时隔半年,意外再见时确实不像人了,因为实在太漂亮。纪弘难得感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的缘故,他觉得争奈,眼睛大了,鼻子挺了,脸也小了,头发却长了,柔顺贴在脸侧。

凄冷的风吹着的仿佛是只会随时消失又出现在身后一击致命的艳鬼。

“你居然没死啊。”纪弘觉得自己是长辈,在和晚辈的交谈中理应先挑话,“怎么还学会抽烟了?”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到了诡异的程度,争奈听得心如擂鼓,胸口像有个大洞在往外渗血,他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逝。

烟是他从程斯弗包里拿的,只是为了增加点勇气,他根本就不会抽。

故而胆量也不会因为一小捆会燃烧的植物而增加,他还是怕,他害怕面前这个男人。

“你应该是个乖孩子的啊,不知道你妈妈看到你这……”纪弘看出来了他的害怕,更加自得,更加嚣张。

争奈垂下手,那支烟没有熄灭,被他以一种怪异姿势摁灭在自己内侧手腕。

剧痛,但他感觉不到了,他一步一步逼近纪弘,后者无所谓的目光让他快要疯狂。

再后来的记忆都模糊了,等争奈反应过来时,纪弘已经在水里扑腾。

冬日的河水刺骨,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很快就没了力气,他仰面在水上,这里死过很多人,底下有冤魂在把他往下拉。

纪弘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发出嗬嗬声,破旧风箱一样,是人死之前最后的悲鸣。

“你会遭报应的。”

“争奈……你会遭报应的……”

时至今日愁失终于懂了当年男人口中的报应是什么意思。

他被纪凯卓拖得硬生生踉跄几步,以及其狼狈的姿势挣扎好久才堪堪维持住平衡。

身边都是些上流圈层的精英人士,富有的家境让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习惯了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有人没见过这样粗俗的行为也正常。

因此人群中有人尖叫,那声音在愁失耳边嗡地一声炸开。

他头皮发麻,体内有股火愈发旺盛,他迅速就摸清了那股火的源头,是愤怒。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凭什么上天始终不肯放过他,凭什么要让他做了这么多,最后派来这样一个人来耀武扬威地告诉他——

没用的,有我在,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你的辛苦,你的忍辱负重,你的七年,白费。

白费。

那一瞬间愁失什么都不考虑了,他的精明,市侩,步步为营,理智全无,他想喊,想挥拳,想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这个人身体里。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青年狠狠用手刀劈像那只扼住他命运的手腕,人在崩溃之前总是会爆发出无穷尽的力量,纪凯卓惊讶于这样一个瘦削的人居然有这么恐怖的力气,吃痛松开了手。

愁失转身,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刻,他感觉面前已经不是纪凯卓了,就是纪弘,是死去的纪弘来找他报仇了。

他也不再是愁失了,他是争奈,是那个亲眼看见自己母亲倒在血泊里,再被剁成肉块的争奈。

周围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了,一声接着一声,问询赶来的安保队排成一排,最前面的那个在看见这一幕时差点崴了脚。

富丽堂皇的赫洛顶楼,有着类比宫殿的装潢,这样筑浇了人类世界财富与技术的场所,居然出现了两只野兽。

愁失将纪凯卓掼到墙面,二话不说挥出了拳,一拳一拳,中间不给人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疯狂地想,在这之前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纪凯卓,可他都没有,所以命中注定两人会相遇吧。

都是命。

又是命。

到底凭什么?!

纪凯卓比愁失年轻,比他高大,男生本来还带有怀疑的态度在看到愁失的反应时一下确定了,他甚至脑补了未曾想过的可能,这个人想杀了他。

所以他也不甘示弱,两个人都挂了伤,依旧犹如森林里最难得一见的天敌缠斗在一起,不死不休。

程斯弗赶来的时候,愁失正跨坐在纪凯卓身上,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内里的衬衫扣子被崩掉两颗,露出大片胸膛,手上动作不停,正跟疯了一样朝身下人挥拳。

饶是冷静如程斯弗,也不由得被面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过了几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当即怒喝道:“愁失,住手!”

“愁失!”程斯弗又吼了一声,身边保安架起了枪。

打斗的人终于听见动静,愁失愣了片刻,就在那一个微小的瞬间,纪凯卓抓住空隙,一把推翻身上青年,局势瞬间逆转。

愁失被掀倒在地,他终于不再挣扎。或许是听到迷迷蒙蒙间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忽然地,他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忽然地,他又变成了烟花,现在剩下悲凉的余灰,均匀铺撒在地面,空气中但凡有超过匀速流动的气体,都会掀起他胸膛起伏。

纪凯卓虽然是身强力壮,但前段时间在巷尾被堵的经历刚过去不久,他甚至是因为住院的钱的不够才出了医院,身体没好完全,再加之他并没有愁失那样绝望。

绝望是种力量吧。

如今忽然得了喘息的空间,他大喜过望,骨子里的争强好胜让他立刻想要乘胜追击,不料他手臂刚刚挥起,就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道冷漠的男人声音。

“立刻住手,否则开枪了。”

每个人都被按下静止键,纪凯卓一个人茫然地抬头四处环顾,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纸醉金迷的宴会厅,这里的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地穿着礼服,却不约而同围在一起。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紧张有害怕,也有用那种纪凯卓不太熟悉却能读出嘲讽的目光,眼睛仿佛用来怀疑他根本不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程斯弗额角已经出了汗,他看见愁失倒在地上,双手摊开,身上有血迹,甚至分不清是死是活。

男人表面坚硬,实际有些颤抖了,他朝包围圈中间吼,语气冷硬:“立刻举起双手,停止动作!”

纪凯卓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观,一下也慌了神,围着他的有一整圈安保人员,每一个都用漆黑枪口对着他。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家里两鬓发白的母亲,怔愣之下整个人慢慢蜷缩成一团。

眼看着两个人都已经不再歇斯底里,程斯弗一口气只敢松一半,他让保安快步去制服那个已经快瘫软在地上的男人,自己则是快步奔向了愁失。

不得不说在看到愁失还喘着气儿的那刻,程斯弗心脏才落下原本的位置。

他蹲在青年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体上有没有断裂的骨头,几乎确认没什么大碍以后,他才轻声开口:

“愁失。”

青年呼吸微不可差地一滞:“嗯?”

“起来了。”程斯弗从来没用过这么温柔的声线说话。

愁失脸上挂了彩,身上也被碎玻璃不甚割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衰败不堪,破布一样挂在程斯弗身上。

另一边的纪凯卓更是没讨到半点好,眼睛肿了,下巴处一道长疤还在往外渗血,两个保安架着他往外走。

“把他带去楼下,不要惊动别人。”程斯弗对那两个保安吩咐,这里的安保系统是全国顶尖的团队,每个人都受过严苛训练,闻言当即把人架得更紧,肃穆地往楼下走去。

愁失眼球可能有些充血了,他的视线猩红一片,走动之际他使劲眨了好几次眼,然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红,更模糊。

他想抬头看看落地窗外的天,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人太多了,即使有疏散也还是成群结队往他的方向靠,太多了,挤成一团很恶心,他快看不到窗外了。

恍惚间,愁失蹙眉,他看见愁南知站在人群中间,镜片下的眼眸闪着冷光,唇角戏谑勾起,那副模样介于看戏和兴奋之间。

如果非要说,倒像是一个作者在欣赏自己编写的剧本。

愁失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但是又抓不住,脑海里的混沌比血液流失的速度要快,快得多,一眨眼间又只剩下茫然了。

他跌跌撞撞进了尽头的办公室。

门被摔上,愁失落回沙发,还不待他喘口气,就听见程斯弗几乎是迫不及待质问:“他是谁?”

愁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的。

世界太过恐怖,猩红转成深红,快要变黑,他只能闭上眼睛,喃喃:“我不认识……”

“愁……”程斯弗还想再说什么,刚出口一个字,就被愁失厉声打断。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别再问了行吗!”

他以往在程斯弗面前绝对不会表现出来这一面,可惜这次是在话落后才意识到,愁失睁眼,看向男人的目光里尽是震惊之余的错愕。

“医生在来的路上了,你先忍忍。”

程斯弗并没多说什么,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愁失还靠在沙发上,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嘴唇却是赤红色,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那些都是半干未干的血迹。

“有烟吗?”

沙哑的嗓音已经不像愁失了,程斯弗回过头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说是青年随时要倒下都言轻了,现在的愁失,更像是随时要消失了。

他记忆里愁失从来不抽烟,可是眼下的状况程斯弗宁愿怀疑自己的记忆,于是伸手给愁失递去一支自己常抽的烟,青年无论是接烟还是用火机的动作都很生疏,程斯弗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下一秒,愁失当着他的面把点燃的烟头摁灭在了自己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空气里顿时飘出烧焦的气息,程斯弗惊了一瞬,立刻从愁失手里抢过那支烟,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白皙的手臂上已经出现红窟窿。

程斯弗额角猛跳两下,话里全是怒气:“愁失,你疯了吗?”

“……”

“你冷静一点。”

程斯弗伸手去握愁失肩膀,强迫青年看着他,结果刚刚触碰到那具烫得可怕的躯体,青年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倒在他身上。

愁失呜咽一声:“程斯弗,我好难受啊。”

下一秒,肩头的衬衫面料被打湿,那一块水渍面积越来越大。

有人的泪流不完,但一丁点儿声音都没发出。

这点让程斯弗感到悲哀,明明只是湿了衣服,他好像感受到了和这个房间里另外一个人一样的情绪。

“对不起,”程斯弗抱住他轻声说,“我的问题,我应该跟紧你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愁失立马抬起头,去揪他的领子,朝他吼,“为什么要怪你?”

程斯弗沉默了,他敛眸,睫毛盖住了眼睛。

“你真是……”后半句没说下去,愁失将头重新埋回了那个肩膀,不过这次却是换了个接触面。

他死命咬住那块面料下的皮肤,连着肉和骨头,非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程斯弗被咬得闷哼一声,到底还是没推开人,伸手摸了摸青年头发。

“程斯弗,我讨厌你。”

“我恨你啊。”愁失哭着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周六吧?可能周五到周六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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