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别拒绝我啊

周一,邂庭。

程斯弗坐在老板办公室,姿态随意喝着茶。

韩明冶风风火火走进来,看见他在丝毫不意外,还端起桌上另一杯看样是早就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鼻骨骨折,牙掉了一颗。”

韩明冶忙前忙后了两天,中途没少遗憾自己那晚没能在现场,愁失看着好脾气,没想到打起架来这么不要命,纪凯卓刚从医院出来差点又回去了。

他于是半是调侃半是提醒道:“你看看你给人惯成什么样了?”

程斯弗仰头靠在皮质椅上,闻言喉结滚动,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东西呢?”

韩家在市政有人,韩明冶从前天听说这事儿后,当即安排底下人去解决,他拿着从政务系统调出来的档案直接扔到程斯弗身上:“喏,看吧,谁想害你心肝儿。”

“谢了。”程斯弗从空中接过那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他三两眼就看完了关于纪凯卓的全部身平。是一个生活毫无波澜的普通人的前半生,换做是任何时候,程斯弗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他没有桑览那么难得的同情心,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愁失,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记住纪凯卓这种人的名字。

“他的父亲死于意外,”程斯弗一眼就注意到了这里,男人修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什么意外?”

韩明冶刚打开烟盒,顺手给程斯弗递了支,咬着烟略微含混:“溺水吧?这块没写清楚吗?不过这跟愁失有什么关系?”

“哎对了,愁失怎么样了来着?”韩明冶这人有点轻微的ADHD,偶尔跟他说话得跳跃着来。

这次程斯弗思路居然就被他牵着走了,男人摇摇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愁失浑身伤哭着跟他道歉的场面,神色更加紧绷:“回去之后就一直睡,两天了也不怎么搭理人。”

“程斯弗,你当爹了啊。”韩明冶莫名想起自家老子在外面说失恋后的韩姝嫣就这样,顿时一股恶寒涌起,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养女儿呢?”

“滚。”程斯弗不惯着他。

“……纪凯卓那边基本上是稳下来了,毕竟大庭广众的,的的确确是他先动手。”

“不过,”韩明冶坐直了,他神色正经起来,手上的烟也跟着摁灭,“愁失到底为什么那么大反应?”

程斯弗难得茫然,他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双方都蹙着眉,氛围凝重像要下雨。

“你觉不觉得愁失这人,有点太……神秘了?”韩明冶沉吟许久,似是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缓缓泄气,又瘫回沙发上。

程斯弗还维持那个表情,闻言喉咙赌塞一瞬,不过那感觉来得快去得快,他摁下烦躁:“怎么说?”

七年前韩明冶是知道程斯弗从镇上领回来个少年的,不过那时的他更多是惊讶,和看好戏的态度。

没办法,谁让程斯弗从小到大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都是模范标杆的存在。家世相貌顶尖不说,偏偏人干啥啥都行,说句天才也不为过,程家的长辈每每在外提及,都是一脸的自豪。

韩明冶虽然比程斯弗年纪大,但也不差多远,可以说是从小在他的阴影下长大的。

后来相熟,知道他从乡镇精神病院看上个人,养在身边不说,还非要忤逆老爷子的意思改行去当医生。

韩明冶惊了。

公子哥里面情种也不是没有,年轻时说是要爱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不为过,可是年轻总归会过去的。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看到的云不是同一片,人都是要成长的,他们的确能超过大部分人,不过仅仅是晚些成熟的权利,不是永远天真的资本。

没有人永远拥有天真的资本。

事到如今,韩明冶早觉得不对劲了,他却是第一次摆到明面儿来说。

“不说别的,”男人用手敲了两下桌面,身体前倾做出严谨姿态,“你告诉我你了解他多少?”

程斯弗手抵在下颌处,双唇紧闭着。

“真实姓名,真实年龄,籍贯,在哪儿上过学,在哪儿上过班,家里几口人,还剩几口人这些你都知道吗?还有……”

“够了。”程斯弗声音没有怒意,更多的是平静,他心里是有答案的,男人沉默着不愿开口。

韩明冶瞪眼:“你别告诉我你一个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忽然地,程斯弗心脏充斥一种难言的情绪。

“……”

“但是我一个都查不出来。”韩明冶幽幽开口。

他这老板办公室的位置朝北,说是不喜欢晒太阳,故而总是拉着窗帘,房间里全部采用人造灯光。

从来这样的环境在这句话后忽然阴森起来,落地灯闪了两下,照得旁边程斯弗侧脸忽明忽暗。

商人重利轻别离,但韩家男丁早年间大部分在部队,尤其是讲义气,韩明冶从小在这种环境下被熏陶着长大,他不愿意看见程斯弗越走越歪,几番思量还是说了出来:

“我跟他接触得少,他什么样的手段我不知道,但他既然都能把你拷牢成这个死样子……”

“你怎么又能确定,他背后只有你一个人?”

“你……”程斯弗抬手要打断,韩明冶把他手摁下去了。

“你先别着急骂我!”

“当年他死了又活了,以及后面出现在愁家,这中间哪一环,是单凭他一个人就能做到的?”男人放大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很有足以让人哑然的效果。

“你自己乐意犯傻我不管,到头无非是受点情伤,可那天晚上的事八成已经传到程爷爷那里去了!你为了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又惹他一次,到头来别说是愁失,连你都可能跟着遭殃,何苦呢?”

话落,一片沉默。

那盏从东京运来的水泵落地灯很没眼力见地又闪了两下,最后彻底熄火了,周围彻底浸进雾里。

程斯弗最终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草,你这什么破灯?”

韩明冶被逗乐,嘿嘿笑了两声,很是接地气用手去拍了两下灯面,发现实在无力回天后干脆宣告:“下午换一盏。”

那晚愁失趴在程斯弗肩头哭到睡着,医生来时他已经完全没了意识,等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程斯弗睡在他身边,四周是房间熟悉布局,暗暗透进来点儿微弱日光。

如果不是隐隐扯痛的伤口和手指上发光的戒指,估计愁失真的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周末。

意识到这点的人当即坐起身,丝质睡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愁失这才发现自己衣服也被换了。

“醒了?”程斯弗下意识伸手去拦他腰,作势要把脑袋埋进去,动作进行到一半,两个人都僵住了。

愁失不动神色往床沿挪动,一边转移话题:“那个人他……”

程斯弗冷静下来:“他还在警察局。”

后来的一整天愁失都战战兢兢,从赔钱想到坐牢,整个人软在床上没什么力气,说什么也不愿意进行正常的人类活动。

直至又是夜幕降临,他才迷迷糊糊意识到,可能没什么事了。

当晚他不复白日萎靡,重新回到灯光下用讨好的语气跟程斯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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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可以睡……”

沙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男人像是早就看穿一切,神色莫测:

“你要分床睡?”

“……可以吗?”愁失狂点头。

程斯弗斩钉截铁道:“不行。”

故而后来愁失还是窝窝囊囊缩回那张大床角落去睡了,做的唯一斗争可能就是在程斯弗想抱他时多躲了莫约十五秒。

可惜当晚并不平和。

愁失重新梦到那天晚上,赫洛顶楼,吊顶华灯亮到刺眼,转而又熄灭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和愁南知见面的阳台上,纪凯卓站在窗边,死死盯着他。

两个人如同命中注定般的一定要有这一架,不过这次却不存在稍微理想的结局。

愁失拿起来高脚杯碎裂的玻璃长条,发疯似的一下一下往纪凯卓肚子里捅,红色越来越多,活泼流动着,汇集到地板上形成湖泊。

然后愁失抬头,与站在门口的程斯弗对视了。

手机铃声乍起,仿佛要把世界都引爆。

那一瞬间愁失差点尖叫,猛地惊醒。

青年颧骨上还有未好的疤痕,身上也青青紫紫,整个人坐在床上,浑身薄汗好不适应。

“程斯弗?”愁失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刚准备下楼去找,床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愁失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那通电话不是梦,可是这个时间,又是谁会来联系他。

“喂?”愁失喉咙没被水滋润过,嗓子又干又哑。

他单手拿着手机走到隔间去喝水,结果在对方发声的那一刻却差点把杯子掉到地毯上。

“愁南知?”

对面好半天才回过来一句意味不明的哼笑:“怎么都不叫哥了?”

愁失顿时觉得晦气,他态度难掩恶劣:“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的表现很让我惊喜。”愁南知语气依旧含笑,这个男人无论对谁都是一样,习惯永远带着密不透风的面具再说些难以捉摸的话。

愁失心情好时还愿意跟他打会儿哑谜,放在现在只想挂电话,他没多想就开始回怼: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看来你对我给你安排的角色不是很满意啊,”愁南知话里很有谈笑风生的意思在,“不过我是看高兴了。”

“你疯了。”愁失肯定道。但他音量还是逐渐增大,他知道自己在紧张,当即就要伸手去摁手机。

“别挂我的电话,”愁南知慢吞吞的,从语气里都能窥见他带着眼镜笑眯眯的模样,“你知道后果的,争奈。”

“……”

“你想干什么?”愁失问。

“我想要瑞伏近两年的关联交易流水,”男人顿了顿,又开口,“和你。”

“你是觉得我也疯了吗?”愁失此时根本无暇顾及愁南知最后那个匪夷所思的“你”字。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愁南知想让他死。

“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知道我的用意吧?”愁南知此事彻底暴露他贪婪本性,“东西拿到手后,你在程斯弗身边也待不下去了,来我这里不是正好?”

“……”

“别拒绝我啊,争奈。”

“我当然要拒绝你。”愁失恨得攥拳,极力忍耐才能不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就因为你知道那个名字?”

“我很心痛。”愁南知毫不意外,慢慢开展下一步。

“你在程斯弗身边处境不好吧?跟条狗一样围着他转没有自尊吧?”

“对,我当然知道这样也很好,否则父亲会把你撕了的。”

“可是你说,如果程斯弗知道你之前被那么一个老男人……你还能在他身边伺候吗?”

愁南知点到为止,故弄玄虚。

“离开他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他不多说愁失也清楚他在说什么。

青年看似还站在原地,实则魂不附体已经有一会儿了。他灵魂在身体旁边哆嗦,意识却飘在天花板上。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半响电话两端都没有任何声音。

愁南知只当这是默认,难免高兴,正要开口说详细计划,就听见愁失轻轻嗤了声。

透过那声都能知道青年神态里能有几分轻蔑和不屑。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愁失音色凉薄,落近人耳朵里很快就能结冰,冻得五脏六腑都疼。

偏偏他不以为然,吊儿郎当着继续说:“跟条狗一样围在我身边转的人是他。”

“求着要伺候我的人是他。”

“离开我活不下去的人也是他。”

那边久久无回音,愁南知像是被这个真相震慑住了。

愁失呼吸声越来越轻,到最后都快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要窒息。

等他点亮屏幕再看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青年肩膀顿时塌下去,迅速衰败了。

杯子里的温水已经放凉,他正要一口气全喝下去时,身后传来响动,愁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生水调气息。

声音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响起,此时那人语气谨慎,透着深思后的怀疑:

“你在跟谁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种情节哈,不可能的。

(身体原因周六请个假,周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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