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裴舸忍不住想,他要是桓宗皇帝,见过此等美色……曾经沧海难为水,之后的什么妖后、艳妃,都不过只能言一句“将就”,再无可比拟之处。

卫斐在这位“小殿下”第六次不自觉地将目光溜达到自己身上时,终于无意再将忍下去,回转过身,口吻倒勉强还算是温和客气:“小殿下频频相望,可是另有些话欲私与本宫言?”

裴舸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头去,躲到了卫漪身后,没有作声。

——这便是身为小孩子的好处了。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便尽可以都推给大人、不去回答。

果然不出裴舸所料,一切自有养母卫淑妃替他周旋。

卫漪只回身揉了揉裴舸的小脑袋,笑着与卫斐解释道:“舸儿喜欢着你呢,只是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说罢了。”

卫斐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就此纠缠。

只是在卫漪看不到的地方,与裴舸目光相接时,那眼神出奇的冷。

裴舸便霎时明了:对方已经察觉到他有不对了。

——但世事两面,辅车相依,裴舸心想:既然这位毓昭仪竟能在如此短的几日内察觉出自己的不对,那岂不是直接明示着,对方身上,也定有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不对”之处?

所以裴舸并不惊恐,甚至还从容自若地回了卫斐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

——是那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心智懵懂的小孩子身上、非常世俗化的礼节式微笑。

倘若那微笑出现在一名成年男子身上,或许也不是不能去夸一句“翩翩君子、文质彬彬”,但因为现而今浮在一个还未满两岁的稚子脸上,那份世俗意义上的“温润端方”,便立时现出了惊人的奇诡反差,有一股冷不丁骇人一跳的悚栗感。

卫斐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裴舸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漠与敌意,他甚至还隐隐松了口气。

——是眼前的这位毓昭仪有问题,总要比裴舸一开始假设的另外一种情况:桓宗皇帝死后遇到了与自己一般的情况,重活一世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深引前世以为戒,严格远离昔年宠幸过的各色佳丽、专心独宠新人要好上许多。

卫昭的姑母、姑侄俩又长得那么相像……裴舸略略垂下眼睫,默默地在心里与对方道:爱屋及乌,倒不必如此防备,朕本也并不想去如何伤害于你。

可惜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只留得裴舸自己说与自己听了。

陆琦低垂着眼睫,不言不语,只安安静静给裴舸诊完脉,这才开口,还是老生常谈地叮嘱了那几样,便起身请辞了。

卫斐要留得晚一些,撇开旁杂人又暗与卫漪提点了三两懿安皇后与李妃间的龃龉嫌隙,卫漪听得脊背发凉,后怕不已。

卫斐看她惊恐,便适时止了声,不由得叹息道:“虽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既都到了这宫中,防人之心更不可无。你既收养了先帝的遗腹子,不光得自己一心念着待他好便就算完了,也得提防着谁来借你的手害他、或是借他的手害了你……这回的事情,你也该长个教训。所幸皇嗣并没有出什么大事,要是人真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了,从慈宁宫到仁寿宫、再到宫外头的宋家,怕非得要一层一层、生生把你活着扒下一层皮来不可。”

“姐姐说得对,我也真是昏了头了。”卫漪后悔不迭,害怕地认错道,“总是想着也是有孩子、做母亲的女人,将心比心,哪里至于能狠下心来去害旁人的孩子……幸好舸儿没有出什么大事,反还因祸得福,康健开朗了不少,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是好了。”

“大人间的是非是大人间的是非,再怎么着,也不该牵扯了无辜稚子去……我就说,怎同时下去的,她的水性就那样差、游得那样慢、最后还是宫人们把舸儿救出来了。现在回头想想,这里面还说不得有多大的猫腻呢。以后仁寿宫里那对母女,定是再不可深交、必得要远着了!”

卫斐点了点头,见卫漪真往心里去了,也不再多作纠缠。

只是犹豫了一下,看卫漪对裴舸而今情况一派乐观的天真神色,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是没有提任何裴舸的异态。

——卫斐并不敢保证卫漪能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并且接受……而不是反将自己当作失心疯。

隔一日陆琦来与卫斐诊平安脉时,卫斐犹豫了一下,先去问她:“你前日瞧得如何?”

陆琦收拾脉枕的动作微微一顿,扫视四下,略一沉吟,告诉卫斐:“我那天下午出宫后并没有回府,而偷偷溜进了喜春堂后面的戏台,听了半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名角‘小桃红’排的新戏,是你给他们写的话本子吧?”

卫斐心头霎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大抵是自己想费尽心思去解一道极难的题,可刚刚动手,便发现答案早就已暗藏在题眼间了。

“我的动作竟然是有那样的明显么?”卫斐忍不住默默地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是抱怨还是什么。

——她那话本子写得草率,编排需要的时日的更久。且卫斐并没有完全想好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条件下提醒卫漪与其他自己想告诉、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的人,要小心“关照”裴舸这个外人眼里还不够两岁的“小孩子”。

“倒也不是说有多张扬,只是倘若有人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专心一意地盯着承乾宫,却又不难去发现,”陆琦坦诚道,“你前日神色诡秘地暗示我过去广阳宫后要‘多听多看’,我心头诧异,后也确实是瞧出些许不大自然的地方。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在其中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在心里细细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等再过些时日就好了,”见卫斐眉眼间似乎有抹真切的忧虑,陆琦忙又出言安抚道,“这场戏要想真正完全排好、能上台唱,至少得再要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只要能保证从你这里收了话本子的人把嘴巴闭紧,再大的本事,也难猜出来那场戏和你有关碍。”

卫斐抿了抿唇,没再继续纠结这些,只问陆琦:“那你看了之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在想,”陆琦抬起眼眸,幽幽地与卫斐道,“既然那黄家小姐死后,能重新附到司家姑娘身上……那么,那司家姑娘,又该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卫斐微微愣住。

“戏台子上只是唱,黄家小姐意外死去后,马上就又附在司家姑娘的尸首上活了过来,看样子,似乎像是两边同时亡故。”陆琦左手食指轻轻点在案几上,以示“黄家小姐”,又那右手指尖演作“司家姑娘”,然后两手并齐,复又分开,反问卫斐道,“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恰恰好,要是真能就那么轻易地便附尸重活,好端端的,司家姑娘为何要把自己的‘尸首’白白就送给黄家小姐了呢?”

“但倘若,两边其实并不是一起死的呢,”陆琦将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复又二者交换,幽幽地探问卫斐道,“比如说,黄家小姐死的早,只是她附身到司家姑娘身上后,便直接被一并带到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更或者说,司家姑娘才是死得更早的那个,黄家小姐死后,被带回来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

“你又觉得是哪一种呢,阿斐?”

这两者看似所差不多,但其实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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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关键选择,陆琦非常依赖卫斐的判断。

卫斐却是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简单暗示了陆琦一下“借尸还魂”的存在,对方就能立刻发散联想到那许多。

有那么一瞬间,卫斐甚至想直接问陆琦:“那你觉得我又是这里面的哪一种呢?”

但最终,卫斐什么也没有说,只保持着与陆琦间一贯心照不宣的默契,轻轻拉过陆琦的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平静而笃定道:“我还猜,她还极有可能是原来本姓‘司’、后来才改姓的‘黄’。”

——裴舸看卫漪、云初姒乃至于沈韶沅、李琬等人的眼神都太过奇妙, 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熟稔与自以为是的看破,且在这短短两旬间便对于周遭一切都有一股不慌不忙、尽在掌控的淡定从容,卫斐自觉有七成以上可能, 这人得是个重生回来的。

当然,最暴露裴舸身份的一点, 自然还是他对卫斐别出一格的关注与在意。

在这一点上, 裴舸与卫斐应该算是双向暴露。——正是因为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 反恰在对方心中映衬出自己的不对。

陆琦的手细细地抖了起来。

相比于卫斐对此只是纯粹的警惕戒备, 陆琦思量得则要更广、更多。

“那岂不是说……”陆琦抬眸,深深地凝望着卫斐双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卫斐微微一讶, 继而极冷静地驳斥了陆琦过于乐观的想法:“就算可以探得一二, 但几无对照, 纵然他愿说得,我们听了就能信得么?”

“而若你我所料不差,他们当真为同一个人,”卫斐眉心微皱, 念及裴舸对这后宫过于熟稔自在的态度,心头浮过一个不算太妙的猜想,缓缓道, “恐双方立场怕并不如何相同。”

“倘如此……还有一种药,名曰‘黯然销魂’,服之可使人醉生梦死、神魂浑噩,”陆琦眼睫微垂, 沉吟片刻, 轻声与卫斐道, “问之, 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斐悚然一惊。

“只可惜,一旦服用,轻则失心成疯、疯癫夭寿,”陆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重则当场立毙……到底有伤天和了些。”

卫斐眉心微拧,敏锐地察觉道:“你是有极想知道的事情、且非得要从他嘴里才能问出来?”

“是啊。不过,若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谋害皇嗣这个罪名,我也并不是很想沾,”陆琦并不对此忸怩,只还是巧妙地绕过了卫斐真正想要问的,只避重就轻地答道,“所以阿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尽量拉以同盟为先。”

卫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得和裴舸联盟不可的必要。

但陆琦这回却尤难一见地非常之坚持。

卫斐只得蹙眉猜测道:“可是朱家的案子查得并不顺?”

陆琦不由笑了:“真要说的话,倒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想知道的,主要也并不是为了这个。”

“总之,先试试嘛,”陆琦一边缓缓思索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与卫斐道,“如果人真是不太识趣,那倒也罢了。”

——只能用一些不太温情的法子了。

卫斐正欲问陆琦得是个怎样的“试试”法,外面便有宫人通传,是皇帝来了。

二人只得就此打住,卫斐亲自起身去迎人。

陆琦则趁机起身告退。

裴辞过来时,心情显见是非常的不好,眼神扫过跪在边上行礼的陆琦时也只是略略颔首示意,然后就心不在焉地走了过去。

卫斐垂着眼睫,亲自沏了热茶端上来给他,也不多嘴去问,只柔声道:“陛下请用。”

裴辞坐下后神思不熟地喝完一盏茶,然后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挑拣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缓缓与卫斐道:“母后还是决定要把张以晴赐婚给萧惟闻。”

卫斐顿时愣住了,不能理解道:“可张家姑娘那天不是说……”

“也不知是她先反口再提的、还是母后为她挑来选去,就偏偏瞧中了萧卿,”裴辞平静道,“总之,现在两边是统一了意见,就等着朕去赐婚了。”

“那萧大人……”坦白讲,卫斐并不在意萧惟闻究竟到底愿不愿意。会这么说,也仅仅只是为顺应皇帝的心意罢了。

“朕也是这般与母后讲的,单听萧卿那一日的话便能明白,人多半是不怎么乐意的,”裴辞木然道,“但母后却是坚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避开去问萧卿意思如何,只道会宣萧夫人入宫、亲自说服她的。”

卫斐听得也无话可说了。

“说不得,”静默片刻后,卫斐也只有昧着良心道,“萧夫人点头同意了,这最后也还真能成就一桩良姻佳话呢。”

“朕现在倒希望是如此,”裴辞苦笑道,“萧夫人娘家聂氏、乃忠义之后,萧卿父亲当年也是朝中的肱股之臣,虽说后头出了……但终究瑕不掩瑜、大节无损。朕现在就怕,萧夫人也不喜张以晴作派,届时当众违逆了母后的意思,惹得母后心头怒起、降下责罚。”

卫斐倒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想得这么远,当然,她私以为对方是有些杞人忧天、愁苦过分了。

“结亲不成也还有三两分面子情在,”卫斐轻声安抚失落的皇帝,“萧夫人也是知道礼数的世家妇,太后娘娘当远不至于如此吧。”

裴辞静静坐着,呆呆地出神半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只是与卫斐道:“可惜,阿斐,朕现在却是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母后‘不至于’去做出来了的。”

卫斐微微顿住,霎时意识到了皇帝的话里有话,此番只是在借题发挥、真心想说的却也并不是此。

“就先原先朕也一直以为,再怎么,裴舸也是二哥唯一的子嗣,母后当远不至于对他起什么加害之意。”裴辞撑着额角,苦涩自嘲道,“朕是不是挺愚蠢的……你们应该都早瞧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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