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偏偏就只朕一个人怎么都不愿意去信,非得着人依着蛛丝马迹、细枝末节、拿着真凭实据一步一步地查到了母后头上,”裴辞平静的面容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重失望,“才由不得朕不去信。”

卫斐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开口多言,只静静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默默给予对方支持与安慰。

“母后与朕解释,是她失察,没想到李氏竟会因嫉生恨,为往昔与皇嫂间的龃龉,暗使人制那巫蛊诅咒,”裴辞神游天外般麻木地平铺直叙道,“但她想要朕看在德康公主的份上,给李氏一个痛快了断。这件事彻彻底底地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到人前,以免仇怨越结越深、反害得德康公主日后无辜遭殃。”

卫斐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太后这话还是为李萦怀开恩考量了。——左右李萦怀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只是不知道太后本人究竟清不清楚这一点了。

“朕忍了忍,没忍住,反问她,”裴辞语气轻飘飘的,有种抽出身来游离于事外袖手旁观的淡漠,“‘倘真是为德康公主考虑,为何又非得要指使李妃去作下那般诛心之事、损人又不利己、还反害得她生母不得不被迫’过世‘呢?’”

卫斐不用再往下听就能猜想得出来,当时的太后必然是要险些被皇帝给气得一口气撅过去了。

——想来太后那种习惯了虚与委蛇、假作慈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皇帝这样敢直接撕开一切台前幕布、将赤/裸/裸的真相倒出来与人正面争执的了。

擅长的阴谋诡计在正经较真的皇帝面前施展不开、惨遭滑铁卢,想来太后说不定还会反在心里暗骂是皇帝不讲规矩、乱掀棋盘。

而事实上,太后也确实如卫斐所想,甚至做得更过——

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太后当时是口不择言地直接讽刺裴辞道:“哀家一步一步、苦心积虑做到如今,还不都是为了皇帝么?”

“现不敢求皇帝能体谅哀家的半分苦心,只要但凡皇帝能为社稷稳固先诞下一二皇嗣,哀家又何苦去做这后头的大恶人!”

这些话,是太后直接对着裴辞说出口的。

还有些话,是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裴辞从他母后字里行间的轻蔑愤怒里读出来:“若非是皇帝你自己太无能、太软弱,唯恐宋氏外戚挟皇嗣而势大,不然哀家又何至于非得如此大费周章去分离他们母子?”

而如果太后当真把这一句说出口了,裴辞多半会反问他母后一句:“您口口声声说宋家野心势大,那您呢、张家呢?”

只是当时场面恶到那地步、母子二人间剑拔弩张、像是要视对方为不共戴天之仇敌般,怀薇姑姑连忙出来转圜求和,后面那些话,也都尽皆隐忍于两人心腹之间了。

这场母子间的谈话,起于太后因为想给萧惟闻与张以晴赐婚而着人去明德殿请来皇帝;毁于裴辞最终到底没忍住,还是将人证物证全摆在太后的面前……与先前的很多次的母子对峙一样,一以贯之的不欢而散;但又与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样,起码对于裴辞而言,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是彻彻底底地完全碎掉了。

裴辞原先总以为,再怎么,太后于他们也是有爱的。

之所以裴辞一直体会到的不多,不是因为太后不够慈爱,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资平平、在兄长的映衬下,相形见绌,实在普通,世人总更多留意能惊艳自己的,故而太后只将一腔母子慈爱,尽多灌注到了他的二哥身上。

这也并算不得什么,不过人心偏颇,本性如此罢了,裴辞虽然难免对此有些淡淡失落,但绝不至于为此而迁怒到旁的任何什么人。

但现在的裴辞知道了,或许亲情慈爱于太后而言,才是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毕竟,如果太后真的有爱过自己的儿子,裴辞很难想象,她竟会设计爱子的遗腹子到如此地步。——在裴辞心里,那个巫蛊娃娃可以是这宫里的任何人做的,什么人都或还有可自辩之言,但唯独有两个,是裴辞绝对不能忍的:第一个是懿安皇后,第二个就是太后。

懿安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过继裴舸、宁愿将裴舸放到低位妃嫔名下也不在意的时候,已经狠狠打破了裴辞对血脉亲缘的一层期待。

而最后那巫蛊娃娃竟然还真的是太后指使的……裴辞想,只要最初那巫蛊娃娃不是出自太后示意,哪怕后面全是太后借题发挥、顺势设计的,她一样还是达到了她自己的目的,但只要最初的最初,不是全皆出于她的示意,都要让裴辞心里能好接受许多。

或许,太后爱的从来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生的太子、生的日后可以荣登大宝之人。

就像裴辞在很早时候就隐约意识到的:太后一直汲汲营营于将自己“整治”得更正常些,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希望自己能碰女人后可以过得多好,而仅仅只是因为,裴辞的“隐疾”,让她觉得是不正常的、是怪异的、是难以启齿的、是应该纠正的。

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生了个不正常的“怪胎”的太后,宁可铺下层层鲜血,也定要纠正了裴辞的“毛病”。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将人心一步一步,异化至此。

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诛求无已。

在绝对冷酷的权力欲望面前,血脉亲缘、脉脉温情,便显得是那般的软弱而令人发笑。

但裴辞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裴辞轻轻抱住卫斐,微微垂下头,擦着她的脸颊贴到她耳畔,只轻而软地唤她:“阿斐……我好冷啊。”

卫斐一个激灵,心头莫名酸软一片,下意识紧紧反抱住对方。

有热热的湿润擦着卫斐的脸颊落下,滴在她的发梢、耳侧。

因为对方之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卫斐便很乖觉地一动不动,只作未觉。

诡谲莫测的深宫内帷里,怎么会养出这样柔软的一颗心……卫斐觉得这里面很有股诡异的不相衬,但却并不叫她厌烦。

因为这样的皇帝,叫她更进一步地想到了沉尘之。

——在这种时候,两个人自然是更像了。

“其实在她心里,她恐怕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几息后,裴辞平静了些许糟糕的心绪,冷静道,“只是朕并不符合她对自己儿子的期待,她也与朕自认为的母亲所差太多。”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隐隐已经略有决断之意。

但再想想皇帝先前毫不顾及太后脸面一针见血地反问地那一句,卫斐又觉得释然了,左右母子俩关系再差下去也差不到哪里了。

裴辞想,也是,这世上并没有任何规矩,是要求作为母亲就是一定要如何爱自己的孩子的。

但他至少希望——

裴辞缓缓将目光下移到卫斐的小腹上,怔怔地想道:等到这里孕育出胎儿的那天,他会很爱很爱他们的。

他爱卫斐,卫斐也爱他,他们都会很爱很爱两人的孩子……如此,便是裴辞平生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图景了。

“其实冷静想想,太后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裴辞疲倦道,“这个案子再继续查下去,恐怕不仅不能平息怨怒,反会生出无限风波。”

卫斐捏了捏皇帝的手,适时建议道:“给李妃一个体面,让她出宫清修,为国祈福、为己思过吧。”

——反正李萦怀本来就是没几天好活了,卫斐无意叫皇帝手上还要多沾染这一条人命,一来不必皇帝再为此而心有难安,二也是避免日后德康公主长大了再误会着另生什么怨怼。

至于懿安皇后那边……卫斐淡淡地想,她那是铁了心要把儿子给过继到皇帝名下,就算没有这回,也自然有下回。

卫斐倒也对宋瑶生不出什么不应有的同情来。

裴辞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静默片刻,复又补充道:“过些时日萧夫人入宫,届时还要麻烦阿斐过去,在旁看护一二。”

这事即便皇帝不提卫斐也会有心过去“撞上”的,但既然皇帝提了,算是过了明路,反倒更好。

但裴辞既然这样提了,自然不会让卫斐就这样毫无倚恃地与太后对上,不过旬余,裴辞便让人将从太后那里讨回来的凤印送到了承乾宫。

与之一道的,还有命毓昭仪代掌凤印、主持六宫事的旨意。

卫斐这下反倒是真被震住了。

当夜侍寝时,便免不了与皇帝推辞一二:“臣妾不过嫔位,代掌凤印怕是有些逾越了规矩、难以完全服众……”

裴辞揉了揉额角,直接道:“倘母后这样说了,那就让她来与朕细谈一谈给你封妃的大小事宜。”

卫斐造作不下去了,只得就这么给接下了。

卫斐拿到凤印,后宫所受震动不小,但其中最被伤去脸面,倒也真不是东六宫里的哪个,而还是慈宁宫里的那位。

太后一下子就“病”倒了。

又几日,朝中一桩贪腐案正式告破,皇帝下旨处理了东南官场好一批人,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奇,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承恩侯张达被这事牵连得遭贬了官。

这件事传到宫内,众人顿时更明了了:皇帝与太后母子情分见薄,张家要失宠了。

宫中人心思各有浮动,裴舸倒觉得这事十分正常。——桓宗皇帝本来就既不喜欢宋家、也不喜欢张家,张家至少看在太后的面上最后还是急流勇退、求了保全;宋家才是真的倒霉,宋偓“谋逆”被抓后,桓宗皇帝审都不稀得去审,直接下旨诛杀了他九族。

现而今真正叫裴舸激动在意的头等大事,是他前世心腹爱卿的母亲要进宫了!

萧卿有卧龙凤雏之才,前世大业多亏有他在旁为辅,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裴舸完全不认为应该要怪罪到萧惟闻身上,现听闻萧夫人入宫,裴舸摩拳擦掌,只想提前去慈宁宫那边给结个善缘。

太后这一病,卫斐本以为她给张以晴与萧惟闻强撮合的婚事也该一并给“病”没了,但事实恰恰相反,张家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知给太后传了什么意思,

总之,张侯遭贬后的第四日,太后便强撑着病体起来,下懿旨同时宣了张、萧两家的女眷入宫。

现今后宫中是卫斐主掌内务,无论张夫人还是萧夫人,去见太后前,论礼数都该要来承乾宫先拜访卫斐一番。

裴舸便是瞧准了这一点,提前央着卫漪到了承乾宫守株待兔。

卫斐念着陆琦有“试试”的想法,近来已经不再一见裴舸就冷面如霜、戒备万分,借着卫漪不在跟前的时节,已经与裴舸搭上过几回话。

不过私下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很短,两个人又都很谨慎,彼此都没有从对方那里讨得了什么便宜。

此番裴舸主动前来,等着人入宫的时候,卫斐干脆安排人找由头支开了卫漪,

卫斐是不耐烦再如此毫无效率地试探来、试探去了,其实就而今而言。裴舸重生回来的是时机并不好: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身边根本聚集不起任何的私人势力。

如果卫斐当真有结盟合作之意,不借着这个先手拿捏住对方,等到来日对方年岁日长、又占尽厚望时,就更不可能了。

内殿只卫斐与裴舸两人,卫斐作势拿了《诗三百》给小殿下念,其中冷不丁便夹杂了一句:“陛下很在意萧惟闻这个谋臣么?”

裴舸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极其自然的下意识反应,叫卫斐登时便确信了:得,还真是自己心里猜的最不妙的那种,是这人承了国祚。

裴舸倒也没有真的震惊太过,这段时日以来,卫斐一直在默默观察他,他也同样在反过来静静观察卫斐。

对于裴舸重生回来的身份,卫斐已经猜十有八九的肯定,但对于卫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裴舸却是有些拿捏不定了。

——唯一能叫裴舸确定的,就是这个女人很厉害。桓宗皇帝被她吸引了全部心神,才会有了后宫中随之而来的诸多改变。

其实两辈子变化这么大,裴舸也不是完全没猜测过是不是桓宗本人有了什么“变故”,但可惜他与桓宗的相处实在不多、又都是尽是些三十年前的少年旧事,裴舸实在是想不起来上辈子桓宗皇帝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了……就像他已经几乎记不得自己母亲懿安皇后宋瑶的样貌般。

既无从对照,自然更无从发现不对。

裴舸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但既然桓宗皇帝还能叫自己顺顺当当地被生下来、现在还好好地养在宫中,裴舸只能默认,对方至少对现在的他还完全没有杀心、抑或加害之意。

裴舸没有正面回答卫斐的问题,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轻问卫斐道:“你是从熹平几年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在单位值班,抱歉,实在没写出来orz

卫斐压根就没有听说过“熹平”这个年号, 自然也回答不了裴舸这个问题。

卫斐只笑了笑,学着裴舸的模样,似有话说, 却也不作答。

裴舸的眉心渐渐皱在了一起,望着卫斐的神色一时更为探究审慎。

“这样吧, ”静默着僵持片刻, 卫斐微微一笑, 主动与裴舸道, “这样下去也无甚意思,不妨如此吧, 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问题, 大家轮着来如何, 问时真心相问, 答便以诚相答,互助互惠,如何?”

裴舸思索片刻,只谨慎地提出补充意见:“可以, 但既是要求答得时候要以诚相答,却也不可去故意问一些宽而泛、必须得要人长篇大论去答的刁钻问题来百般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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