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朱砂痣

嬴煜死死盯着傅徵, 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脸。

胸中愤懑翻涌如惊涛,凭什么?

凭什么傅徵永远这般云淡风轻?

攥着傅徵手臂的五指陡然松了力道, 嬴煜猛然将人推开。傅徵似是怕真惹急了他, 顺势松了手,指尖还未完全收回, 轻叹已先落下来:“你为何又闹脾……”

话音戛然而止。

嬴煜猛然扯开衣襟,锦缎顺着肩线滑落,堆在腰际, 露出后腰那尾似在肌肤上游走的蛇纹。

他背对着傅徵, 声音沉冷:“看到了么?”

傅徵瞳孔微缩,继而眉头轻蹙, 目光落在那纹路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 嬴煜倏然转身,胸膛微微起伏, 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逼视的锐利,直直看向神色依旧平淡的傅徵:“先生博学多闻,可知这纹路是什么?”

“赤魇屠灵蟒的亡灵禁咒。”傅徵收回视线, 声音平稳无波:“也叫红鸾锢灵咒。中咒者需与人交/欢方能解咒, 否则日夜受欲/火焚身之苦, 无计疏解。”

嬴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能冷脸说出这种…话!但他无暇揣测傅徵的心思,只闹心于自己的倒霉。

傅徵却没停下, 目光依旧落在那蛇纹上,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且,赤魇屠灵蟒对伴侣的要求苛刻至极。一旦选定, 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旁人若蓄意勾引,近身之时便会心痛而亡;若中咒者自己变心,亦是心痛如绞,痛不欲生。”

嬴煜听愣了。

傅徵倏地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明明是只妖畜,倒是比人还忠贞。”

赤魇屠灵蟒明知嬴煜是帝王,按照皇室惯例,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本是寻常,却还在死前对他下此禁咒,蓄意报复,让嬴煜此生不得安宁。

嬴煜被这蛇纹搅得心烦意乱,他紧皱眉头,直接问:“如何解咒?”

“无解。”傅徵言简意赅。

嬴煜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符咒圣手吗?”

傅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暗纹,声线依旧平稳:“这禁术同南暨白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我确实无能为力。”

顿了顿,傅徵继续道:“何况陛下迟早要立后,这禁术于皇后而言是好事,还是说…陛下有意广开后宫?这禁术反而束缚了你?”

嬴煜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胸口的灼烫骤然翻涌得更烈。

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裹挟着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傅徵的脸,重复:“立后?广开后宫?”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先生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傅徵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事论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伸手,他一把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君为臣纲也是天经地义!为何不见你把朕放在心上?”

傅徵倏地抬眸:“陛下想让臣如何把你放在心上?”

嬴煜一愣,他怔然地望着傅徵,自己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傅徵就那样坦然包容地望着他,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出现半分波动。

“……”嬴煜望着傅徵,神色从茫然求证一点点沉成冷寂的失望。垂眸的刹那,后腰盘桓的蛇纹不知何时游弋到左腹——那是他此刻离傅徵最近的地方。

他自嘲般地声笑了声,松开了傅徵的手腕,倏然拔下腰间匕首,寒光破风,直剜左腹。

血珠在左腹蜿蜒出血痕,继而滴落地面,又溅上衣摆,晕染出朵朵红梅。

寒凉的刀刃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薄锋嵌进皮肉的钝响几不可闻,血色顺着指缝漫溢。

“你以为,将这纹路剜去,这咒术便不存在了吗?”傅徵攥着刀刃的右手再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他手上的经脉。

嬴煜喉结轻滚,被他那近乎自残的力道逼得松了手。

傅徵反手将匕首掷于地上,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内炸开,他薄唇掀动,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可朕有什么办法?!”嬴煜暴喝出声:“这东西缠在朕身上,让朕不得安宁!朕没有办法!”

傅徵注视着嬴煜,道:“你有。”

嬴煜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后吗?做梦!”

傅徵无视嬴煜的怒意,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嬴煜左腹上方的蛇纹上。

嬴煜破罐子破摔般地上前一步,用左胯用力撞了下傅徵,混不吝地扯嘴冷笑:“看什么看!喜欢啊?朕送你?”

傅徵微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相信嬴煜会作出这般举动:“……”

这小混账!

“闭嘴,安静。”傅徵眉心微动,而后轻甩手上的血珠,血色落至嬴煜腰腹的蛇纹上,原本保持游弋姿态的蛇纹闪着红光,将那血珠尽数吸收,而后安逸地盘成一团。

嬴煜诧异地瞪大眼,体内翻涌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傅徵心下了然,索性抬手覆上那方蛇纹。嬴煜下意识偏身躲闪,却被他反手攥住腰带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安静,别动。”

掌心之下,紧实的腹肌线条绷着薄劲,盘桓的蛇纹在血色浸润中缓缓敛去戾气,最终凝作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嵌在肌理分明的左腹上方,灼眼得很。

嬴煜僵硬着身体,疑惑皱眉,望着腰间的朱砂痣,“这是…”

“我常年侍神,血脉里染有神力,可暂时压制邪咒。”傅徵松开手,指尖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动作轻缓地替他拢好,不疾不徐道:“至少能撑到陛下有心上人那天。”

嬴煜冷不丁问:“若是一直都没有呢?”

“……”

傅徵没有回应。

但对嬴煜来说,这就是回应。

“……”

两人垂眸无言,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影影绰绰地交叠着。

嬴煜率先退后半步,“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替朕解忧,朕先行离开了。”他转身时,袖摆擦过傅徵的指尖,一瞬的相触,又飞快分开。

傅徵能察觉到,小皇帝有些难过。

他肃立在原地,望着嬴煜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下头。

为何呢?

他帮嬴煜暂时压制住了麻烦,可嬴煜为何还是不开心?

灵台处的刺疼再次袭来,尖锐细密,傅徵眉心微动,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眸,将那点无端的疑虑压回心底最深处,心知自己不能再深思这件事。

可傅徵的心情随着嬴煜情绪的低落,也变得沉滞起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混着灵台处的刺痛,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傅徵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没心情再撰写《符咒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轻浅的脚步声,跟着是御医躬身行礼的低喏,“参见国师,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替您医治右手。”

傅徵心念微动,他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心道这点伤口翻手间就能恢复,何需太医医治?

“劳驾。”傅徵从从容容地伸出右手。

这晚过后,傅徵便不再催促嬴煜从军营里回宫,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发泄,爱在军营里呆着就在军营里呆着吧。

总好过用那双饱含怨念的眸子盯着他,搅得他也心烦意乱。

只是接连三日,藏书阁里只寻得到嬴煜练完的符纸,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徵指的是自己,他总不能一直被嬴煜搅乱心思。

于是他打算闭关。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也能借这清静,将心头无端滋生的纷乱,一并清除掉。

占星楼的朱门缓缓关闭,紫薇台众人肃立在门外,望着国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满心憧憬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勘破天道,修为更上一层,护佑这万里河山岁岁长安。

傅徵立在星图前,指尖悬在结界的阵眼上,安静等待着,不多时,一枚留影通过阵眼送至他手边。

即便是闭关期间,傅徵也要时刻掌握嬴煜的动向,以防不测。因此,他在闭关前将留影石交给暗卫,让对方暗中记录嬴煜的一举一动。

傅徵眸光微闪,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屈指轻弹石面。嬴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这是午时嬴煜在校场同人比试的场景。

少年身披玄甲,银枪握在手中,枪尖寒芒凛凛。他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枪杆横扫间带起猎猎劲风,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手的兵器,引得校场四周的将士齐声叫好。

傅徵垂眸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小皇帝对符咒的应用虽然生疏,但这身身手实在漂亮,在军营里打磨打磨,倒也不算虚度时日。

留影石的画面流转,转瞬便到了暮色时分。

河畔晚风习习,褪去铠甲的少年与将士们一同沐浴。清澈的河水漫过腰腹,溅起的水花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有人笑着泼他冷水,他便抬手反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玩闹间,他抬手擦去颊边的水珠,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左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傅徵的指尖顿在留影石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成何体统。

他指尖捻着留影石,面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却偏偏将画面倒了回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傅徵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偏生不肯移开目光,任由那场景在眼前反复重现。

占星楼外众人刚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沉响,朱漆大门竟自内而外缓缓敞开。

星袍曳地,身形肃然,傅徵踱步而出。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讶色。往常国师闭关,动辄便是一月之久,可今日…前后竟还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发生了何事?

傅徵全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抬眸扫过众人,声线冷冽如霜:“星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散了吧。”

语罢,他便径直转身,朝梯口方向阔步而去。

未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捷然翻过梯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

傅徵顿步,与迎面疾来的嬴煜撞个正着。

嬴煜气息微促,望见他时先是一怔,旋即急声问:“你要闭关?!”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冷静道:“已经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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