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占有欲

“出关了?”嬴煜眉梢微挑, 眼底凝着几分讶异。

傅徵眸光几不可察地偏开,神色依旧淡然:“天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

嬴煜心道这老天爷管的也太宽了, 连傅徵闭不闭关也要管?他身为皇帝都还没管呢。

话到嘴边, 却是下意识的一句:“朕还以为,又要好些时日才能见着你。”

傅徵缓缓抬眸, 目光落回他身上,声线平稳:“陛下寻臣,可是有要事?”

嬴煜闻言, 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的沉郁, 反问道:“没事便不能寻你了?”

“能。”傅徵目光定定锁着他,应声干脆。

嬴煜被他这双深透的眼看得受不住, 仓促移开视线,落向他右手腕缠着的绷带, 语气稍缓:“其实是,你的右手…总归是朕伤的, 朕来看看恢复得如何了。”

傅徵抬起胳膊,缓缓摊开右手,任由嬴煜打量。

嬴煜眉头紧蹙, 目光死死锁在那圈绷带上, 神思纠结沉郁。

傅徵觉得嬴煜皱皱巴巴的样子有些有趣, 于是低声补充了句:“还是很疼,做不得细致活。”

嬴煜的眉峰蹙得更紧, 指尖悬在绷带上方半寸处,终究没敢落下去,只沉声作文:“太医没按时来换药?还是药石不济?”

傅徵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蜷, 声线依旧平润,却掺了点似有若无的轻缓:“太医日日来,药也是上好的,只是伤在筋骨,急不得。”

“嗯。”嬴煜应了声,他这时候才留意到傅徵身后的一众侍者,他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紫薇台的人向来如此,被傅徵规训得得体守礼,正如傅徵本人。

得体,守礼。

念及此,嬴煜心头的郁卒更甚,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傅徵微微抬眸,静忖片刻开口:“陛下用晚膳了吗?”正好他也没用。

嬴煜摇了摇头,随口道:“南暨白他们在军营备了炙肉,喊朕过去凑趣,朕晚些便去。”

傅徵淡淡道:“臣也尚未用膳。”

“那你要同朕一起…”嬴煜目光倏地一亮,话到嘴边却顿住,瞥见傅徵腕间的绷带,语气又沉了下去:“罢了,你手上有伤,沾不得荤腥。”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拢掌心,面上依旧淡然,只徐徐开口:“陛下近来在军营,倒比在宫中的时间多。”

嬴煜不知触到哪根弦,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是有力没处使罢了。”

他身上那尾蛇,虽靠傅徵的血暂得压制,可他还是会梦到这人。只是近来梦中的傅徵,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热络,只剩用那双墨色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望着他,像那晚藏书阁里,隔着咫尺,却偏生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气得很。

傅徵不明白地看了眼嬴煜,为何又生气了?

嬴煜越想越气,他就是自讨苦吃。明明决定跟傅徵保持距离,可一听到他要闭关,还是会忍不住跑回宫,甚至还隐隐后悔前几日躲着傅徵。

嬴煜转身就走,语气生硬:“朕饿了!你走了就吩咐御膳房!”

傅徵:“……”

身后忽有几声低笑漏了出来,是紫薇台的侍者没忍住。

嬴煜猛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口误,应该是——朕走了,你饿了就吩咐御膳房!

他脚都下了两级台阶,又折身蹦了回来,训斥道:“笑什么笑?怎么学的规矩?国师便是这样教你们的?”

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旁人若敢挑动嬴煜的情绪,那便是对傅徵最直接的挑衅。

傅徵并不在意嬴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情爱于他本是浮尘,可嬴煜的行止、归处、以及身边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也必须囿于他的视线所及。

——傅徵始终这么认为。

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留影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