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知道

其实嬴煜移情别恋也挺好。

这样傅徵就不必以身饲虎。

只需攥住南暨白这枚棋子, 便能轻巧牵住嬴煜的行为,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重归自己的掌控。

傅徵冷脸思索。

“傅徵?傅徵!”

宫门外忽然传来毫无规矩的喊声, 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傅徵抬眼,淡淡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出殿外。

恰在此时,嬴煜闯了进来:“傅徵!”

酒气混着凉风扑面而来,傅徵抬眸望去, 不咸不淡道:“陛下愈发没规矩了。”

嬴煜望着傅徵, 难得顺从地改口:“哦,先生!”话落, 扬着染了酒意的脸,朝他弯眼笑了下。

傅徵别开眼神, 微微蹙眉:“……”

看起来喝了不少,谁让他喝的?

不等傅徵再接话, 嬴煜眸光一转,敏锐地环顾左右,眉峰微挑:“方才…这里有人?”

“不过是处理了些公事。”傅徵垂眸,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几上的玉镇纸, 语气平淡无波。

嬴煜狐疑地打量着他, 目光却下意识飘向窗外——那正是暗卫方才离去的方向,语调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何人需要从窗口离开?”

傅徵倏地抬眸:“仙鹤, 纸人,灵兽?皆有可能。陛下在怀疑什么?”

“……”嬴煜被噎得一窒,垂眸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没有怀疑。”

对上傅徵明显不悦的脸色, 嬴煜才不高兴道:“朕只是担心你背着朕私会他人。”

傅徵没太听明白,思索片刻后,他又冷淡道:“陛下担心臣结党营私?”

嬴煜摇了下头,爽快道:“不,朕巴不得你结党营私。”

傅徵蹙眉:“……”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乐呵呵地比划了下,道:“你谋反也成。”

傅徵冷冷道:“那你呢?”

又要把江山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嬴煜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胳膊交叠伏在案上,醉意醺醺的眼睛黏着对面冰山般的人,借着醉意不管不顾地说:“朕就看着你反,谁敢不服,朕便砍了谁的脑袋。”

傅徵额角微抽:“……”跑他这儿发酒疯来了?

“先生。”嬴煜身体前倾,抬手覆盖在傅徵搁在案几的右手手背上。

傅徵垂眸,几不可见地挑眉,这只右手一时忘了包扎,要暴露了吗?

嬴煜凝着他,眼底漾着醉后的粲然笑意,字字清晰:“你真好看。”

“……”傅徵倏然怔住,连欲抽回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嬴煜又往前凑了凑,带着槐花的酒气几乎要扑在傅徵鼻尖,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先生,朕…”

“陛下醉了。”傅徵抬眸,淡漠如水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嬴煜眼底。

嬴煜怔住了,眼底的亮意倏然暗了几分。

傅徵腕间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节抵着案沿轻蜷,垂眸时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不疾不徐道:“夜深露重,陛下醉了酒,该回寝殿了。”

嬴煜生气道:“朕才没喝醉!朕原本很高兴的,现在朕不高兴了!”

傅徵目光扫过他微微炸起的发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是么。”

“自然是!”嬴煜双手重重按在案上,眉头紧蹙,忿忿凝着傅徵:“道歉!”

傅徵微挑眉峰,淡声道:“你道吧。”

“!!!”嬴煜又猛拍了下桌沿,眸底冒起小火星:“是你,向朕道歉!”

“凭什么?”傅徵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少年。

“你惹朕不高兴了!”嬴煜控诉。

“可陛下也让臣很不高兴。”傅徵抬眸看他,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

嬴煜霎时愣住,眉头皱得更紧,脑袋微微歪着,满眼纳闷——他最近都躲着傅徵,缘何又惹到傅徵了?

但他转念一想,皇后生气了,他作为皇帝哄一哄也无妨。

纠结一瞬后,嬴煜认真望着傅徵,语气真切:“都是朕不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尚未开口,便听嬴煜又补了句,尾音还带着点没消的小委屈:“爱妃别气了。”

傅徵:“……”

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停住,眉峰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他没忍住轻斥:“你都在军营里学了什么?”

“你想看嘛?”嬴煜笑意狡黠,身子又往前探了探,醉意醺醺的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邀功似的雀跃。

话音未落,掌心凝起微光,一杆鎏金长枪凭空幻化而出。

他掂枪旋身至殿中,枪尖挽出金芒花影,红衣猎猎映着窗外月光,纵使醉意醺然,少年意气却张扬得很。

枪风刺破月色,金芒随枪尖流转,红衣翻涌间,招招都透着所向披靡的锐气。

傅徵目光笼罩在嬴煜身上,他并未教过嬴煜枪法,却见那枪尖起落间,竟暗合几分术法引动的流光,醉意里的招式虽无章法,却凭着一股天生的锐劲,舞得酣畅淋漓。

而他静立案前,衣袂未扬,目光凝着那抹跃动的红。

两人一动一静,一炽一冷,似山定川流,似月照惊风。

忽的枪风歇了,嬴煜晃了晃身子,竟直挺挺抱着长枪坐倒在地,头一歪便枕着枪杆阖了眼,唇角还扬着笑。

傅徵望着被月色笼罩的少年,单从天横贵胄的气度来说,他找不到除嬴煜外更适合帝位的人。

他这一生,只会辅佐一个人。

次日晨光初透,南暨白抱着两本寻来的话本,往紫宸殿去,刚让小太监入内通传,便见殿门轻启,傅徵缓步走了出来。

南暨白蓦地一愣,忙将话本往身后藏了藏,躬身行礼:“参见国师!您…一大早就来看望陛下啊?”

傅徵瞥他一眼,淡淡道:“小南将军不也一大早就来了?”

“呃…是!”南暨白心头一跳,语气略显心虚,忙躬身应着:“陛下早前吩咐属下办些事,属下特来复命。”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偏生傅徵的声音淡淡落来:“何事需要一大早就来复命?”

南暨白绝望地闭了下眼睛,掌心骤出冷汗,藏在身后的话本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页散了半开,“龙阳图”三字,明晃晃撞入眼底。

空气瞬间凝住,南暨白脸刷地白了,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抢了先。

傅徵盯着封皮,眉心微动:“荒唐。”

南暨白应声请罪:“属下知错!”

傅徵声线微缓,淡淡发问:“这是陛下要的?”

南暨白喉结滚了滚,缄口不语。

“你不必替他遮掩。”傅徵眸光沉了沉,“本座不了解你的性子,还能不了解他的?”

南暨白迟疑着开口,勉力为嬴煜开解:“陛下尚且年幼,不过一时好奇罢了…”

“已经十七,还算年幼?”傅徵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质询。

南暨白语塞,一时无从辩驳。

“陛下虽待你不同,但你不该事事都顺着他的性子。”傅徵的话字字落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南暨白垂首:“属下明白。”

傅徵目光扫过他,终是添了一句,声线冷沉,带着提点,更藏着威压:“既然陛下青睐于你,你便也该诚心待他,若让本座知道你用情不专,纵使你是南相的亲孙,本座也绝不轻饶。”

“属下明白…”南暨白木然应着,甫一低头,却猛然惊觉不对,倏地抬首:“属下不明白!什么叫…用情不专?等等!您不会以为陛下心悦的是…属下吧?”

傅徵淡淡扫了南暨白一眼——得意什么?

南暨白神情彻底错愕,僵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该先惊讶国师这离谱的误会,还是该惊国师竟这般轻描淡写,就接受了陛下好龙阳这桩事!

但为了自身清白,小南将军还是梗着脖子,憋屈地出声:“国师误会了,陛下心悦的人并不是属下。”

傅徵神色淡淡,全然不以为意,这般事,任谁都不会轻易承认。

南暨白难得失了沉稳,着急道:“国师明鉴,真不是我!”

傅徵眸光沉沉,不认同地看向南暨白:“你倒像以此为耻,被陛下心悦,有什么不好?”

“……”南暨白扶额,语气满是无奈:“可陛下心悦的不是我!”

傅徵淡淡瞥他,语气笃定:“你常伴陛下左右,日久生情,合该是你。”

“不不不不不!”南暨白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忙辩解:“依属下看,那人该是陛下上次出宫偶遇的!他们……说不定还有过亲密之举,陛下才会对这些事心生好奇,让属下去寻这些话本。您千万要明鉴!属下就是个跑腿的!”

傅徵凝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本座听宫人说,小南将军面若好女,俊逸非常,难道不该惹得陛下喜爱?”

南暨白又惊又急,脱口反驳:“国师姿容,举世无双!照您的说法,陛下是不是更应该心悦于您?”

话音落,阶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南暨白惊觉自己失言,后背瞬间浸了冷汗,忙躬身行礼:“属下失言!罪该万死!”

“朕身边的人,还用不着国师处置。”嬴煜脸色沉沉立在殿门处,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愠怒,显然已在旁听了许久。

他心底更是憋着股气——他被吵醒之后,听到两人在门外争执,合着这两人竟在替他揣测心悦之人,还互相推来推去!

傅徵闻声回身,眸底冷厉稍敛,微微颔首:“陛下。”

嬴煜眉峰微蹙,语气裹着刚醒的郁燥,沉声道:“朕的事,国师问朕便是,何苦为难别人?”

傅徵轻飘飘道:“可是你方才在睡觉,贸然叫醒你,你会闹。”

“……”嬴煜不痛快道:“朕哪里闹了!”

傅徵无声地注视着嬴煜,这不就在闹?

南暨白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不对不对不对!这很不对!俩人很不对!

嬴煜啧了声,烦躁地抓了把微乱的墨发,抬眼逼视着傅徵:“你想知道朕心悦谁?”

“臣知道。”傅徵语气淡静,字字清晰。

嬴煜心头窝火,脱口反驳:“你知道什么?才不是小白……”

“臣知道。”傅徵淡淡打断,目光未移。

“……”嬴煜眉心狠狠隆起,凝着他的眼,傅徵却又重复了一遍,声线稳得无半分波澜:“臣知道。”

嬴煜喉结轻滚,掌心在袖中攥得死紧。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眸光微垂,声音轻了些,却字字凉薄:“只是,不合时宜的情分,从来都是殊途,既知无终,便不必宣之于口。”

“何况有些定数,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更改,何必妄动心思,徒生变故?”

风掠过阶前,卷得廊下铜铃轻响,却压不住二人之间凝住的沉滞。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方天地的气压低得可怕,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比方才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奶,他都听到了什么?!

傅徵凝着嬴煜冷沉的面色,目光沉敛,语气温缓却字字持重:“陛下是个聪明的孩子,风华正好,前路坦荡,何必拘泥于此?”

嬴煜扬起下巴,冷声道:“你走!”

傅徵凝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峰微蹙,唇瓣动了动似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臣告退。”

脚步声轻缓,一步步离了阶前,廊下熟悉的气息随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嬴煜立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只听头顶传来帝王咬着牙的闷声,带着未散的戾气与说不清的委屈。

他偷瞄一眼,见嬴煜攥紧的拳抵在身侧,指节泛白,眼底怒意未褪,却偏梗着脖颈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像只被惹恼却又舍不得扬爪的小兽。

南暨白叹气出声:“陛下…”

嬴煜却没看他,目光仍胶着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回廊尽头,带着几分不甘的自嘲:“你说,他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究竟容得下谁?”

南暨白嘀咕:“臣瞧着…全是您。”

“呵,会是的。”嬴煜冷嗤一声,眼底翻着执拗的狠劲,“总有一日,朕要亲手将他从那神坛上拉下来!”

南暨白又重重叹口气,小声道:“其实…臣觉得陛下现在拉,也成。”

嬴煜瞬间暴躁,攥着拳低喝:“朕现在打得过他么?!怕是没等朕强取豪夺成功,就先被他打得半身不遂,沦为傀儡!然后遂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愿?”

南暨白噎住,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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