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道心不稳

傅徵将那两本龙阳册子翻了个遍, 说句实话,不甚入目。

不知道嬴煜为何想看这种东西。

莫非这等书册还有助兴之效?又能助什么兴?傅徵百无聊赖地合上册子,随手将其与案头其他典籍摞在一处, 指尖碾过纸页边缘的纹路,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嬴煜耳后的血痣。

又被他强行压下。

傅徵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嬴煜御驾亲征的心思,竟是愈发坚定了, 尤其自南蠡班师回朝后,这份决意更甚。

南蠡身兼丞相、兵马大元帅两职,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自兵部尚书卢廉生心生贰心、谋逆败露后, 傅徵便对朝中兵权执掌一事慎之又慎, 始终不肯将重兵托付他人,唯独对南蠡全然信任。

南蠡前半生本专研文治, 久居朝堂为相,直至涿鹿城陷、被先皇托孤。彼时国难当头, 他曾与傅徵同领军队、共御外敌,自此弃文从武, 征战沙场。

如今他古稀之年,仍身披铠甲、挺身赴战,丝毫无惧疆场凶险, 骁勇善战更胜壮年, 仅用一年时光, 便率军平定了西部妖患,收复失地, 护得一方安定。

南蠡班师回朝那日,嬴煜以举国最高仪典相迎,除对南蠡加官进爵、厚加封赏,更连及恩荫其孙南暨白, 予了显耀前程。

此前,南暨白常被嬴煜召入宫中,或同游校场,或共论诗书兵法。青年挺拔清朗,与少帝朝夕相伴,本是君臣相得,却因二人皆到适婚之年,嬴煜又未立后、未置妃嫔,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竟说陛下与南小公子有断袖之嫌,甚至有人揣测,嬴煜执意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陪南暨白一同出征。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皇城,连酒肆茶楼里,都有说书人借着话本影射,将嬴煜与南暨白的相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消息传到紫薇台,傅徵正凝眸批阅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骤然一顿,朱砂在纸页上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好似嬴煜耳后的血痣。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嬴煜不纳嫔妃确实因为断了袖,可南暨白呢?傅徵大概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南暨白心里有一只绝对无法言明的妖怪,所以他无意于成家。

这般流言,竟将功臣之孙与帝王胡乱牵扯,既辱了南家的名节,又折了南家的颜面。

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南相坚信清者自清,可傅徵却不能容忍。

他指腹碾过那点朱砂渍,眸底寒雾骤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传本座的话,再敢妄议陛下是非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新一轮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早朝之上,朝臣们轮番进谏,既劝嬴煜广纳妃嫔、立后建储以固国本,又纷纷向南蠡提议,为南暨白择名门贵女定下婚约,双管齐下,欲断了坊间闲话。

朝堂上的适婚儿郎中,南暨白本就因家世、才貌备受瞩目,经此流言,各家更是争相递来婚约,一时之间,南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嬴煜素来不把这些屁话放在心上,朝臣们无计可施,便将主意打到了傅徵身上,纷纷登门恳请他以国师之尊劝诫陛下纳妃立后。

傅徵一边要处理星象政务,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进言,只得抽空淡淡敷衍几句。

他与嬴煜近来本就剑拔弩张,哪里聊得到这些事?

这些日子,嬴煜往紫薇台跑了数回,次次执着于提御驾亲征,却都被傅徵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狠狠驳回,每一次相见,都闹得满室戾气,不欢而散。

傅徵的态度由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的冷硬如铁,但凡嬴煜沾了半分御驾亲征的话头,他便会即刻沉下脸。

嬴煜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拒,便越是执拗。

“南老将军古稀之年都能上阵,朕正值盛年,凭什么不能去?”嬴煜拍着案几,少年气的犟劲全冒了出来。

傅徵沉声道:“你是帝王,守江山不是一时一地的拼杀。”

“朕不一定要征得你同意!”

“陛下大可一试,只要你能承担得起任性妄为的后果。”

三两句话的功夫,闹得剑拔弩张,嬴煜气他独断专行,傅徵恼他任性妄为。

紫薇台的青砖地上,不知印过多少次少年帝王怒冲冲的脚步,也回荡过多少次傅徵冷沉的驳斥。

占星楼

楼中四壁嵌着夜明珠,清辉漫过偌大的星盘,案上摆着龟甲与蓍草,皆是镇坛的至宝。

傅徵立在星盘前,周身的清寒矜贵将满室星辉都衬得淡了几分,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指尖捏着三枚龟甲,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玄色龟甲愈发沉敛,稍一凝力,便将龟甲重重掷于案上。

甲片相击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可摊开的纹路却混沌交错,星盘上代表嬴煜的帝星更是被一层浓雾裹住,明暗不定,竟半分前路都卜算不出。

这是傅徵近来最大的困境——他看不清嬴煜的前路。

此卦象有两种解法,要么是傅徵修为不足,勘不破九五之尊的命数迷局;要么就是嬴煜的前路将止步于此。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徵绝不能忍受的。他垂眸凝着那片混沌的卦象,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案沿的木纹,硬生生掐出几道浅痕。

素来冷冽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郁,那股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此刻竟烈得几乎要灼透眼底。

傅徵抬眼,目光扫过星盘上朦胧的帝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狠戾取代。他抬手拂开案上散乱的龟甲,指尖结起繁复的印诀,唇间低诵着禁断的卜辞,竟是不顾天道反噬,要强行勘破这层迷雾。

周身的星辉骤然躁动,夜明珠的清辉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扯得扭曲,星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又瞬间转为暗沉的墨色。

刺骨的痛感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涌上腥甜,傅徵却死死咬着牙关,指尖印诀未松。

不过须臾,那股反噬之力愈发猛烈,如潮水般将傅徵的意识狠狠拍碎。

傅徵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晃了晃,竟再也撑不住,朝着冰冷的案几倒去。

就在这时,占星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少年气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嬴煜刚踏进门槛,便见那抹紫色身影摇摇欲坠,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傅徵的腰。

“先生!!”嬴煜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揽着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先生!来人,快来人…”

被人稳稳接住的瞬间,傅徵的意识在眩晕中飘了飘,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点残存的理智,竟在这慌乱的呼唤里,勉强揪回了一丝。

嬴煜不赞同道:“先生,强行勘破天道会遭受反噬。”

傅徵抬眼,撞进帝王眼底满是焦灼的眸光里——真像一座囚笼啊…

他心头那股因反噬而起的躁意,又掺了几分不耐,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用你管。”

他抬手便推开嬴煜的臂弯,动作看似利索地撑着案沿起身,指尖却因脱力微微发颤,喉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傅徵没什么耐心应付嬴煜的任性,料定他要说的无非还是御驾亲征的话,索性借着朝臣们的话头堵他:“你想御驾亲征?可以,先留下子嗣。”

他太清楚嬴煜了,这话一出,嬴煜绝无可能应承。

果然,嬴煜瞬间便勃然大怒。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少年帝王的执拗撞上国师的强硬,紫薇台里的空气都似要燃起来。

傅徵本就因反噬头疼欲裂,被嬴煜的倔劲搅得心头火气更盛,依稀间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帝,眼底寒芒毕露,冷声发落:“出去跪着,知错了才能起来。”

嬴煜显然不知错,他倔强傲然地跪在紫薇台前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丝砸在青石阶上,嬴煜脊背挺直地跪着,衣袍尽湿,鬓发滴雨,却半点不肯低头。

殿内,傅徵坐在窗畔,目光凝着那道雨中的身影。反噬的头疼未消,心口却被悔意、心疼与愠怒缠得发紧——悔自己罚得太重,疼他沐雨受寒,又怒他这般执拗不知进退!

傅徵素来稳敛的心神竟乱了章法,指尖攥得窗棂生白,周身冷冽的气息里,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躁乱,连那双素来清明的寒眸,都因这份失控的情绪,翻涌着暗潮,显见是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百感,连心性都险些失了把控。

然后,孙大监来了,他恭谨且絮叨地说着话,无非是一些能修复嬴煜和傅徵关系的话。

傅徵被反噬的头疼搅得昏沉,只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半句也未往心里去,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

但傅徵听清了一句,嬴煜受伤了。

下一瞬,傅徵撑伞出现在嬴煜身前。

伞面轰然遮去头顶倾盆的雨,将湿冷的风雨尽数挡在外面。

嬴煜缓缓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揉着未熄的不驯,更藏着几分被苛责的怨恨。

他们就这般对峙着,伞下的方寸天地,成了彼此情绪的角力场。

嬴煜不懂傅徵为何偏要以这般强硬的方式拦着他的执念,傅徵亦不懂他为何非要拿帝王之躯去赌那沙场凶险。

两人各执一端,满心的执拗与委屈。

傅徵很快败下阵来,他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对嬴煜说了许多软话,企图安抚住这头小倔驴。

可嬴煜半点不领情,依旧睁着泛红的眼,恨恨地瞪着他,那目光里的怨怼,像根针,一下下扎着傅徵的耐心。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嬴煜的身子忽然一塌,眼睫猛地耷拉下来,竟因高热昏了过去。

傅徵强撑的温和瞬间碎得彻底,心头的焦躁与愤怒交织,竟莫名丧失了最后一丝耐性。

他神色冷清,眼底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心中好似闪过千头万绪,又好似一片空白。

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掌控,轻轻摩挲着嬴煜微凉的唇瓣,那触感细腻,却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烫。

下一瞬,傅徵不再犹豫,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微凉狠狠撞上嬴煜灼人的滚烫,那热度似熔浆般燎过唇齿,烫得他扣着后颈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心底的偏执都被这灼热烘得愈发浓烈。

嬴煜因高热浑身灼烫,颈侧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溢出鼻息的气浪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拂过傅徵的下颌,留下一片灼人的湿意。

他的吻愈发急切,带着失序的霸道,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唇齿辗转厮磨间,将连日来的压抑与按捺的愠怒,都尽数揉进这猝然又偏执的触碰里。

身后的孙大监早已惊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傅徵浑然不觉,或是说,根本不在乎。

傅徵死死扣着嬴煜的后颈,将这猝然的吻,吻得愈发深沉,仿佛要借此将怀中这头犟傲的小兽,牢牢桎梏在自己身边。

无论用什么手段!

傅徵从不愿承认自己对嬴煜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甚至笃定这份掌控欲不过是国师对帝王的本分,与情爱无关。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模样,傅徵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留下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他。

嬴煜不是想要他吗?

可以。

傅徵从不在意自己的心意,也从不想深究这份执念的根源,他只知道,只要嬴煜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御驾亲征,不再想着挣脱他的掌心,哪怕是将自己当作筹码,当作留住他的饵,他也心甘情愿给。

吻间的力道愈发急切,唇齿厮磨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傅徵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扣得更紧,骨节泛白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腰骨,仿佛要将这具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喜不喜欢又如何?

重要的是,嬴煜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具灼热的身子,连带那份桀骜的心神,哪怕是用逼迫、用禁锢的方式,他也要死死攥在掌心,攥到地老天荒,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两人争吵的详细内容在前面第十章 哦,

这里是以脑袋昏沉却占有欲强的先生的视角为准,他这会儿情绪上头,很多话张口就来,记性也不好

总而言之就是,陛下只要提离开,国师就会发大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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