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浓郁

紫薇台内殿, 烛火微颤,满殿冷寂又诡谲。

傅徵自内殿步出,神性与阴戾交织的冷翳, 尽数凝在他周身。

墨发微湿, 几缕青丝黏覆颊颈,唇角血痕在明暗里刺目得很。

他心不在焉间踉跄半步, 稍顿便继续前行,走动时,孤高冷气裹着鬼魅戾意翻涌, 眉眼死寂如寒潭, 宛若索命幽影踏影而来。

那点摇摇欲坠的颓态,反倒更衬出他骨里的冷硬与强横。

傅徵垂眸, 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大监。

指尖轻捻,术法无声漾开, 他重新变回那副疏离高洁的姿态,唯有眸底沉著的死寂, 如寒渊死水。

“你跪在这里作甚?”傅徵淡淡问。

孙大监吓得连连叩首,嗓音发颤:“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求国师饶奴才一命!”

傅徵眸底毫无波澜,他本就不在乎别人看到了什么, 更不在意其是否会出去乱说。换句话说, 即便闹的满城风雨, 他也有能力让所有人顷刻闭嘴。

可瞧着孙大监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傅徵心底忽生一丝玩味, 慢条斯理问道:“哦?本座与陛下,你究竟忠于谁?”

“奴才唯国师马首是瞻!”孙大监磕头如捣蒜,话音抖得几乎破音。

傅徵微微侧首,神情晦暗难辨, 垂眸俯视着阶下的孙大监。

“你是近身侍奉陛下的人。”他似自语般轻喃,话锋陡然转冷,“可你竟也不忠于他,试问这满朝文武,有谁能真心将他视作九五之尊?”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心想要逃离。”傅徵缓缓阖上眼眸,声线里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孙大监听得这话,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哀求:“国师饶命……奴才知错…奴才愚钝…万不敢有半分异心啊…”

傅徵摆了下手,“你退下吧,记得侍奉好陛下。”

他袖中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极淡的清色灵气,趁孙大监低头谢恩的瞬间,指尖微弹,那缕灵气便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大监的后颈。

孙大监只觉后颈一阵微麻,脑中倏然一片混沌。他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退走,只记着国师的吩咐,满心都是“侍奉好陛下”。

其余的事,一概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重回内殿,立在床前,如墨的身影投下一片阴翳,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熟睡的人影,眸底翻涌着浓郁的情绪。

傅徵仔细思索起他与嬴煜的矛盾。

他手握权柄,权倾天下,这后楚的江山几乎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傅徵又何尝不知,若嬴煜真能一心耽于玩乐,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帝王,凭他的庇护,定能潇洒一生,善始善终。

可他太了解那少年了,嬴煜骨血里藏着帝王的傲气与执念,从不是甘愿寄人篱下、浑噩度日的性子。

偏偏又因他的存在,满朝文武皆惧他三分,看嬴煜的目光里,永远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从无人敢真正将这位少年帝王,视作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

这份由他亲手筑起的权柄高墙,终究成了横在他与嬴煜之间,最无解的隔阂。

他护了嬴煜的安稳,却也断了嬴煜的尊荣,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拆解。

傅徵缓步坐至床沿,指尖轻缓地拾起一缕嬴煜散落的发丝,那青丝柔滑,缠在指腹间,似也缠紧了他心底的万般执念。

他微微俯身,将那缕发丝凑至唇边,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无痕的吻,声线低哑又缱绻:“煜儿…”

嬴煜似有感应般低唔一声,在傅徵布下的极强安睡咒中,勉力掀开眼睫,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呓语般开口:“傅徵…”

他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恼,“你怎么又来朕梦里了?”

傅徵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他惺忪的眉眼:“陛下梦到臣什么了?”

嬴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你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傅徵的声音放得更柔。

嬴煜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攥住了傅徵的领口,借着几分朦胧的力气,微微扬起下巴,鼻尖几乎要抵上傅徵的唇角。

可他的意识再度被睡意裹挟,那点吃力撑起来的力道转瞬便散,身体止不住下坠,眼眸也堪堪要阖上。

傅徵顺势俯身,掌心扣住他的后颈将人稳稳托住,借着这股相抵的余温,低头深吻上去。

唇齿相抵的刹那,傅徵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嬴煜的牙关,辗转纠缠间,肆意攫取着他口中的清冽气息。

睡梦中的嬴煜彻底失了反抗的力气,恍惚间只觉唇齿间闯入滚烫湿滑的触感,疯狂掠夺着他的呼吸,本就闷堵的胸口愈发窒闷,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闷哼,攥着傅徵领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倏地,傅徵喉头一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胸腔,顺着喉间翻涌而出。

傅徵下意识地偏过头,掌心捂住唇瓣,温热的血珠瞬间浸透指缝,滴落在冰冷的锦被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那股蚀骨的疼意从脏腑蔓延开来,让傅徵脊背微微弓起,但他是又像不愿意承认一般,硬是咬着牙,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傅徵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用术法清理干净血污,然后指尖凝起淡青色咒纹,轻柔覆在嬴煜后颈。

淡金色光幕瞬间将二人裹住,光影扭曲的刹那,两人已直接落在紫宸宫的龙床之上。

傅徵小心翼翼将嬴煜放平,替他掖紧锦被,指尖抚过少年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傅徵心想,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可他注视着熟睡的嬴煜,迟迟未动。

这时候,南暨白揣着一卷龙阳图,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想着趁着无人察觉给嬴煜送来。

他刚迈过门槛,脚步便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

龙床之上,嬴煜衣襟微敞,颈侧、锁骨处裸露的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床前的傅徵墨眸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床上的少年,那目光像蓄势的凶兽盯着独属的猎物,带着要将人拆骨入腹的贪欲。

怀里的龙阳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卷散开,露出里面的画面,与眼前的光景相映,更添几分暧昧与香艳的张力。

南暨白僵在原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抬手去捡图卷的勇气都没有。

“国师,你…”他近乎失声地启唇,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慌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傅徵缓缓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南暨白的心底,唇齿间只挤出一个冰冷的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与威压:“滚。”

这一字未落,南暨白却猛地攥紧了拳头,惊惧之下,心底的怒意反倒翻涌上来。

他咬着牙,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眼底满是愤然:“国师,你怎能如此对待陛下?”

“南暨白,你不怕死吗?”

傅徵抬手,指腹轻挑床帐,素白的锦帐如流云般垂落,将嬴煜的身影彻底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那刺目的红痕藏得严严实实。

他缓步转过身,周身的冷沉如潮水般漫开,喉间的腥甜被硬生生压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刺骨的警示:“本座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南暨白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抬眼迎上傅徵的目光,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臣惜命,更惜陛下的帝王尊荣。今日之事,臣纵是身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

这简直难以启齿!一国之君被…人亵玩?

他微微躬身,脊背却未半分弯折,语气里满是忠恳的劝诫:“何况,国师何必如此?您明知陛下他心悦…”

“住口。”傅徵冷冷道:“当初若非你劝诫本座用自己引陛下回来,现下何至于此?”

南暨白猛地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半晌才讷讷道:“臣…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傅徵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的笃定,淡淡提醒:“不是你让本座用陛下喜欢的东西引他回来吗?”

南暨白:“……”

他张了张嘴,脸色几变,最终艰难启:“臣当时的意思是…陛下喜好练武,您可以将他放置于军营,以演武较技引他归朝,并非让国师您…以自身为引啊!”

傅徵:“……”

墨色的眼眸骤然凝住,周身翻涌的戾气仿佛被瞬间掐断,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上,一人愕然,一人怔然,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诡异地淡了下去。

南暨白叩首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沉敛:“微臣惶恐。”

这一叩,彻底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傅徵回过神,墨眸中的怔然迅速被冷色覆盖。他袖袍一挥,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起来。”

南暨白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抬眼去看傅徵,只是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卷龙阳图——藏藏藏藏藏。

傅徵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卷图卷,眉峰微蹙,语气冷硬中带着几分不悦:“不准再拿这种东西给陛下看。”

南暨白百口莫辩:“…是陛下非要。”为何每次都能被国师逮到?

“他要这个干什么?”傅徵语气微妙地问。

南暨白飞快看了傅徵一眼——您说干什么?

“……”傅徵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傅徵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强硬地转换话题,“你对陛下倒是忠心。”

南暨白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坚定:“护主乃微臣本分。”

“你可愿去前线征战沙场?”傅徵冷不丁地问。

南暨白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脊背绷得笔直,“臣愿为陛下效力,拼死守护后楚疆土!”

傅徵了然颔首,略一摆手:“本座知道了,你退下吧。”

“……”南暨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傅徵,又瞥了眼被锦帐遮得密不透风的床榻,“您…对陛下…”

傅徵冷声打断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南暨白喉结轻滚,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没必要硬碰硬,他可以等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将傅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冷硬又孤峭。

他重新走回床榻前,指尖轻挑帐幔,眸光落在内侧熟睡的少年帝王身上,眉峰微蹙。

方才南暨白那副赤诚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南家对皇室的忠心,是他既盼着,又忌惮的。

他盼着所有人将他的君主奉若神明,可又忌惮这份忠心太过纯粹,会分走嬴煜半分目光。

傅徵的指腹轻轻蹭过嬴煜露在锦被外的腕间吻痕上,微凉的指腹带着常年持卦卜筮的清冽气,与少年肌肤的温热撞出鲜明反差。

榻前烛火摇曳,将锦被下露出的肩颈、腕间的淡红吻痕映得格外刺目,深浅交错,刻满了一个人的私心。

天明后满朝文武要觐见,嬴煜是后楚的帝王,这般暧昧的痕迹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他自己察觉分毫。

傅徵垂眸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万般不愿,却又被理智死死拽住。

最终,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灵气缓缓覆上。

灵气游走在嬴煜周身,从颈侧到腰腹,从腕间到肩膀,那些隐秘的、炽热的吻痕,被一点点抹去,连一丝淡印都未曾留下。

傅徵站在榻边静静凝望。每消去一处,就像抽走了一点独属于他的印记,空落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的目光胶着在嬴煜身上,浓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将榻上的少年帝王层层包裹。那股情绪太过浓烈,带着近乎窒息的掌控,竟如梦魇般钻透了嬴煜的睡梦

嬴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带着慌乱的窒闷,像从溺水中陡然挣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愕。

床前空无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轻啼,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稠情绪,仿佛随著他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灵气,绕在鼻尖,转瞬也被晨风卷走。

醒来后,嬴煜觉得浑身舒坦,昨夜的高热早已消弭无踪,四肢百骸都透着松快,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模糊的微凉触碰,转瞬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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