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忿

殿窗大开。

傅徵临窗独坐, 望着宫外那具直插云霄的大妖枯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煜无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他微微俯身, 停在傅徵耳侧。

傅徵头也未回, 笑意浅淡:“我在想,当初我以鲛人族少君的身份见陛下时, 陛下到底是留了情的。”

帝煜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一条小鲛人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傅徵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不然, 臣如今大抵也同这副骸骨一般, 被陛下扒皮抽骨了,是吗?”

帝煜直起身, 望向那森然巨骨,淡淡开口:“现在才怕, 未免有些晚了。”

“陛下会这般对我吗?”傅徵抬头,借坐姿仰望帝煜的眼睛, 眸中泛起轻柔的波澜。

帝煜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傅徵:“先生,你不适合摇尾乞怜。”

傅徵低笑一声, 抬手揽住他的腰, 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带进怀里:“哦, 原来陛下喜欢强硬一点的。”

“别闹,朕有点乏。”帝煜按住傅徵的手。

傅徵手臂撑在窗沿, 似笑非笑睨着他:“陛下体力不行?”

帝煜瞬时扣住他的下巴,威胁道:“爱卿大可以试试。”

傅徵被他扣着下巴,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身, 唇瓣擦过帝煜指尖,调侃:“早知如此,陛下还与臣争什么上下?又不能仗着浊气横行霸道,对不对?”

帝煜冷哼一声:“你少说风凉话。你若肯识趣几分,朕何至于连浊气都聚不起来?”

傅徵明明知道如何做!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傅徵搂着帝煜的腰,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陛下不肯让臣进入,缘何还怨上臣了?”

“…就算朕让你进来,你会将东西留下吗?”帝煜斜睨着傅徵。

傅徵故作正色:“臣不是怕陛下生病吗?”

帝煜冷笑一声,掐着傅徵下巴的指尖又收紧几分:“所以,你就安分在下面待着罢。”

傅徵温顺垂眸,笑意温和:“只要陛下舒心,臣怎样都无妨。”

帝煜微微眯眸:“……”这条坏鱼又在憋什么坏招?

帝煜深知,傅徵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在地宫时的强势霸道,便足以窥见其骨子里的掌控欲。后来在太珩山,他之所以事事顺着自己,一半是愧疚当初将他独留地宫,另一半是忌惮他的浊气,才暂且识时务,避其锋芒。

后来两人撕破脸,傅徵得知他没了浊气,总会乐此不疲地哄他躺下,软硬皆施,手段十分恶劣。

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化?

大概就是从傅徵杀了弑影那晚开始,傅徵开始有意无意地顺从帝煜,每次亲密时,也只是象征性地争抢一下位置,然后便任由帝煜尽兴。

好似和万年前一样——将这种事当成是笼络帝王的手段。

那么,目的呢?

总不能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所以才事事甘愿。扪心自问,傅徵不是这样的人,帝煜也不是。

陛下实在看不出来自家先生的意图所在,索性懒得再深究,总道是美人在怀,一时有一时的雅兴。

“说起来,陛下的浊气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傅徵摩挲着帝煜的侧腰,闲聊般问。

帝煜哼笑一声,道:“你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害怕。”

“哦?我为何要害怕?”傅徵勾唇。

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害怕朕跟你秋后算账?”

“是有一点。”傅徵配合地点头。

“害怕朕将你抓回涿鹿?”

“唔,也有一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帝煜凑近,细细端详着他,唇瓣擦过他耳廓,低声道:“还是害怕…你不能再掌控朕了?”

傅徵微顿,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

“怎么会呢。”他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我何时掌控过陛下?这岂非大不敬?”

帝煜按住傅徵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言若,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朕可以帮你。”

傅徵坦诚地望着帝煜的眼睛,善解人意道:“我早就告诉过陛下啊,我想查清我的身世之谜,想炼制离镜为陛下解忧,如今又多了一样,找到融元鼎融合我体内的双重血脉,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

帝煜眉心微蹙,只觉他这番话周全得体,却又像一层薄纱,遮得半点真心也瞧不见,说了与没说并无二致。

傅徵轻柔地抚摸上帝煜的侧脸,叹气:“陛下孤身太久,戒备心重,臣明白。只是一路走到现在,陛下仍对臣处处设防,臣难免心寒。”

帝煜心道,又在装模作样!

面上却迁就道:“是朕多虑了,先生不要与朕计较。”

傅徵正欲再挑逗几句,忽觉殿外的妖气如兽潮般压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有力。

他警惕地按住帝煜的肩膀:“有人靠近。”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背,两人一同闪至大殿。

来人黑甲劲装,肩背如弓,眉眼悍利如锋,耳尖隐有兽形弧度,周身散着凶兽般悍然戾气。

傅徵用眼神询问帝煜:谁?

帝煜审视着台阶下的妖怪,勾了下傅徵的小拇指:不认识。

傅徵指尖暗凝灵力,周身气息悄然沉敛,蓄势待发。

倏地,兽耳妖怪单膝跪地,声线沉哑恢宏:“听闻陛下前来,属下特来拜见!”

怎么又冒出个小弟?傅徵侧眸瞥向帝煜。

帝煜挑眉,语气随意:“朕认识你?”

“陛下!”兽耳妖怪惊得抬眸,难以置信道:“属下是九牙驰。”

帝煜听笑了,调侃道:“小妖,你这是什么破名?”

傅徵:“……”

九牙驰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小声辩解:“是陛下当年亲自给属下取的。”

帝煜笑不出来了,他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对傅徵道:“定是他瞎说的,朕怎会如此没有品味?”

傅徵又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识趣地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知道的,朕活太久了,记性有些不好。”

九牙驰急声叩首,语气恳切又惶急:“两千年以前,前任城主身死,是陛下亲自任命属下坐镇沧溟城!这么多年来,属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城中安宁,从未有一妖敢祸乱人间!”

帝煜慢条斯理地应了声,扭头对傅徵笑道:“要么说妖怪的脑子就是好使,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傅徵:“……”

泫然欲泣的九牙驰:“……”

帝煜端详着傅徵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疑惑发问:“不好笑吗?你为何不笑?”

傅徵:“……”笑你个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九牙驰捧场地大笑出声。

帝煜回看九牙驰:“……”这妖怪莫不是个癫的吧。

九牙驰满眼崇敬地望着帝煜,称赞:“陛下果真风趣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帝煜一脸嫌弃地打断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片刻,径直开口:“你既然是沧溟城城主,可曾听说过融元鼎?”

九牙驰立刻正色拱手:“回陛下,融元鼎就在城内,只是不知被谁收藏了。”他顿了顿,兽耳一竖,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若要此鼎,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搜,翻遍整个沧溟城,也必定为您寻来!”

离去前,九牙驰刻意扫了傅徵一眼。

他早已听闻皇后之事,心中却只有轻蔑的不屑。

九牙驰自诩是人皇最忠诚的部下,他几乎将人皇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明何须旁人相伴?

何人配与神明并肩?

“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僭越。

九牙驰看向傅徵的目光冷硬如刃,兽耳紧绷,藏着彻骨的排斥与不服。

傅徵将九牙驰那点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收眼底,微微勾唇,挡在帝煜身前,隔绝了九牙驰的目光。

他意味深长道:“陛下还真是处处给臣惊喜。”

帝煜心情不错地颔首:“有人办事固然不错。”

“陛下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傅徵问。

帝煜抬眸看他,漫不经心道:“这又何妨?若他办事不力,杀了便是,总会有人将这件事办成的。”

傅徵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

帝煜嗤笑一声,眼尾微扬,轻描淡写:“对朕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难不成朕要一一理会?”

连日来的温存让傅徵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随着他的少年君王,而是独行万载、俯瞰苍生的人皇。

如今待他特殊,不过是帝王一时势弱,是情非得已的倚重;又或是,这万古岁月太过漫长无趣,他不过是被人皇随手拣来、解闷取乐的玩物?

若是有朝一日,帝煜再一次将他彻底遗忘,届时是否也会像对待九牙驰一般,弃之如敝履,杀伐毫不留情?

“果真是好道理。”傅徵胸口发闷,他转身离开,语气沉沉:“陛下歇下吧,我要亲自去打听融元鼎的下落。”

帝煜不悦蹙眉:“站住!”

傅徵停下脚步,只一瞬,体内妖力便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血脉里翻涌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冲。

帝煜心头浮起几分烦躁与不解,眉峰蹙得更紧:“你不是在吃他的醋吗?朕要杀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即便你不高兴,可朕还未杀了他,你在闹什么?”

傅徵背身而立,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微乱。

帝煜见他始终沉默,心头火气更盛,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傅徵!说话!”

便在这一刻,傅徵额间心血纹骤然浮现,红得刺目。

他猛地挣开帝煜的手,声线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

帝煜被他甩得踉跄一步,怒意瞬间冲上眉梢,抬眼便要呵斥。可目光落在傅徵额间那抹刺眼血纹上时,所有火气竟硬生生顿住。

“笨蛋!”他脱口而出,上前便要去扶傅徵,语气里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抑不住的着急:“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吗?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凝神!”

傅徵躲开帝煜的触碰,抬手稳稳止住对方的靠近。他逼着自己将翻涌的妖力压下,抬眸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剩额间那道血纹明灭不定,刺得人眼疼。

“陛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都需要,好好静一静。”

帝煜怒极反笑,指节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在触及那道血纹时软下几分,只沉声道:“好,好得很。你如今血脉混乱、心智不宁,朕不与你计较。”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寒尘,傅徵转身便决然而去,“不许跟过来!”

“呵,真当朕闲的?”

帝煜阴沉不定地想,等寻得融元鼎让这鲛人冷静下来,他再秋后算账!

“…还回来吗?”

眼看人要走没了,陛下憋屈地喊出声。

傅徵脚步未停,冷淡笃定地丢下一个字:“回。”

作者有话说:帝煜:

傅徵:

小吵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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