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

帝煜轻嗤:“可见无论是人是妖,只要利益勾连,皆是一路货色。”

“那陛下还那么在乎人族存亡?”傅徵轻飘飘地问。

帝煜说得理所当然:“那没办法,自家孩子不成器,朕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傅徵:“……”好道理。

况御风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如今神州各方大能辈出,天下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劳陛下亲力亲为。”

傅徵抬眸看向他:“掌门说的是…恒胤剑尊?”

况御风颔首:“恒胤剑尊确是我辈之中修为最高者,道家先辈有言,他此生有望登顶仙尊之位。”

帝煜语气懒散:“仙尊嘛…朕倒是熬死过好几个。”

傅徵看向况御风,笑问:“掌门没有这份心思吗?”

况御风看得通透,语气淡然:“在下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俗语说,贪多嚼不烂。”

“心无贪念,身无枷锁,也算自在。”况御风拿起茶杯,朝二人轻轻一拱手。

傅徵暗自扪心,对况御风这般心境,他确实由衷欣赏。此人也好,恒胤剑尊也罢,皆与他师父晏守衡是一类人——继往开来,心怀大道。

但傅徵自知不是这样的人,用况御风的话说,他大概是痴妄太多,满身枷锁,甚至连阴曹地府都不肯要他。

帝煜还在乐此不疲地欺负着小茶壶,傅徵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将人看穿。

可当帝煜回头时,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只是那一双异色瞳太过妖异邪魅,反倒让这份温柔浸出几分诡谲,教人一眼便真切明白——眼前的傅徵,早已不再只是万年前那个人族国师了。

帝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闲话直到半夜,况御风不便再多打扰,起身拱手告辞。

傅徵立在窗边,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帝煜还在对着房间挑三拣四,语气里满是嫌弃地方太过狭小,不如崇明宫恢弘大气。

傅徵回身,勾了勾唇角:“再小,你我也滚过好几遭了。”

帝煜望向窗边的傅徵,一本正经地评价:“粗鄙。”

月色铺了傅徵大半身,余下半侧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斑驳,晦涩难辨。

他其实清楚帝煜带他来太珩山的用意。陛下瞧出他心神不宁,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寻了自己认为博学洽闻的人,想借况御风来开解傅徵。

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傅徵并不想让帝煜为这些琐事烦忧。他的陛下,还是嚣张肆意的时候最为顺眼。

于是,傅徵笑了笑,对帝煜轻声感慨:“如今比万年前好太多了,人人皆可修行,总好过将担子压在寥寥数人身上。”

帝煜望着傅徵脸上的和煦笑意,走了过来:“你这话总让朕想起万年前,你独自扛起人族重担之时。”

傅徵随口玩笑:“陛下不是不记得了吗?”

帝煜轻笑一声:“朕不是看过你的记忆么。”

他伸臂自后方轻轻环住傅徵,下颌抵在他肩头,玩笑道:“苦了先生,复兴人族的路上,还要被朕百般纠缠。”

傅徵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贴着帝煜温热的胸膛,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他将自己的心跳控制的更加平稳,温声道:“如今我不必再受职责困扰,陛下可以随意纠缠。”

肩头的人微微一静。

傅徵缓缓转身面对着帝煜,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光里。

“我知道的,陛下始终忌惮我是妖。”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语,又上前半步,将傅徵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眸色炙热地落傅徵身上,强势又宠溺,分明是被傅徵勾得心火暗涌。

傅徵会心一笑,望进帝煜眼底,用商量的语气蛊惑道:“不如,陛下将我锁起来,永远关在寝宫之中,只做你一人的禁脔,可好?”

黑眸深邃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张扬气焰,明明是这般倨傲姿态,落在傅徵脸上的目光却是深情款款。

帝王薄唇轻启:“这样,就能让你的心虚愧疚少一些吗?”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沉溺瞬时散尽,眸底化作无边深渊,沉沉压向傅徵。

傅徵带着蛊惑的笑意僵在唇角,肌肉紧绷,背脊抵着窗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什么?”傅徵看似冷静地反问,他扣在帝煜手臂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帝煜垂眸,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庞,目光里缠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语气却漫不经心:“言若,你是那种为了职责便舍弃私欲的人吗?”

傅徵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磁性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总是刻意引导朕,将你与况御风那类人归为一谈,可你是吗?”

一句句反问,如寒刃抵喉,逼得傅徵几乎喘不过气。

帝煜望着他被层层拆穿后的僵硬冷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大的愉悦感。

他伸手,指尖轻捏住傅徵的下颚,低头纵容般吻过他的唇角,抬眼时笑得张扬又锐利:“先生,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傅徵眉峰紧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帝煜眼底翻涌着浓烈而疯狂的兴致——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撕破傅徵那层淡漠伪装更让他快意。

“在你灌输给朕的记忆里,朕对你求而不得,痴恋成狂。”

“可这一切,本就是你蓄意诱导。你用亲手修饰过的前尘旧事,将朕牢牢困在你设定好的情深不悟里。”

“朕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帝煜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的寒凉,眼底掠过一抹对人性的不屑与洞悉,却又无限同情地望着傅徵,道:“可见啊,人是喜欢说谎的坏东西,尤其是对自己。”

望着傅徵紧绷的下颚,帝煜忽而笑出声,语调轻佻又锋利:“你该不会在思索如何再囚禁朕一次吧?”

“……”傅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半晌才缓声开口,声线微哑,“你何时猜出来的?”

帝煜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满:“先生总是小看朕,朕明明很聪明。”

“你都将月魄珠的用途告诉朕了,朕又岂会猜测不出?”帝煜语调懒散,却字字淬着冷光,“那一日,你刻意让朕看见‘朕’强迫‘你’的画面,引朕满心愧疚,再借着易地而处的说辞,一步步套牢朕…”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了然与沉静:“傅徵,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但朕了解你,正如同你了解朕。”

傅徵垂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帝煜肩头,素来稳如止水的声线碎得彻底,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轻颤,无力低问:“…你要报复吗?”

帝煜叹气:“先生想让朕如何做?”

“随便你。”

傅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贴着帝煜肩头闷闷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囚禁,强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你想怎样报复,都可以。”

“言若,你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可曾知道,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

帝煜嗓音低沉,难得带上了阅尽千帆的沧桑,“晏守衡教过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傅徵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最隐晦的旧伤。他学过炼丹,学过布阵,学过谋算天下,甚至以神明之姿立于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

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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