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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