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

傅徵望着嬴煜, 语气淡然:“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

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闻声抬头眯眸:“…什么?

“每逢臣立在床边,陛下都会受惊。”傅徵微扬下颌, 似在认真回想。

嬴煜一时无语, 蹙眉道:“任谁一觉醒来,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 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臣像鬼?很吓人?”

“当然不是。”嬴煜下意识否认。

傅徵长年修行,清气绕身,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可是——

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念至此,嬴煜心猿意马,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可转瞬又郁气翻涌,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看样子,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嬴煜更加郁卒,真是喝酒误事!

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这般受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嬴煜抬眸,不屑一顾地否认:“你少唬人,朕才…”

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

傅徵微微俯身,乌发如墨垂落,轻扫过嬴煜胸前,轻声问:“还是说,陛下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

嬴煜喉结轻滚,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将人狠狠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心里倒是藏着爱卿。”

傅徵眉峰微蹙,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欲要退开些许,可目光落在那处,眉却蹙得更深,似有几分疑惑。

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下一刻,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指尖不自觉按了按,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陛下的身子…更结实了。”

嬴煜瞳眸微震,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

两载沙场浴血,冲锋陷阵,嬴煜一身肌理紧实,胸间起伏分明,腰腹沟壑利落,线条劲挺,英武逼人。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挺起胸膛,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先生喜欢吗?”

傅徵倏地停住手,眉心动了一动,这个时候叫先生…也太古怪了。

他收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声线微沉:“莫要胡言,快些起身,该上早朝了。

嬴煜低笑一声,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爱卿这般体贴,不像朕的师长,倒像朕的皇后。”

“胡言乱语。”

“先生不愿?”嬴煜抬眼望他,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

“闭嘴,莫要再叫。”傅徵眉峰微蹙。先生长、先生短地唤着,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听得心烦。

“那该唤什么?”嬴煜微微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随陛下心意。”傅徵随口敷衍,他抬手轻挥,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

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轻声道:“那——言若?”

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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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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