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

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