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明晰(一)

“够了。”

直到嬴煜干涩的嗓音在床帐间轻响, 骨节分明的手指凝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将身侧床褥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柔软绸缎被揉得一团乱糟。

“不够。”回应略显干脆。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 试图讲道理:“傅徵,朕受过伤…太过火会很疼…”

“谁让你受伤了?”谈及那一身伤势, 傅徵的声音冷了下去。

嬴煜被他逼得心头一躁,又气又无奈:“朕说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能不能别这般无理取闹!”

“不是刀剑无眼。”傅徵抬眸看他, 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 语气微沉:“是陛下根本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是你存心赴险, 近乎寻死。”

嬴煜被他搅得身心俱疲,低低一叹, 气息微哑:“你还活着…朕如何舍得…”死。

那个未说出口的字,轻轻湮没在唇齿相触的温热里。

傅徵稍稍松开他, 指节摩挲过嬴煜微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明灭不定的情愫,声音低得像咒:“与其叫旁人将你伤得遍体鳞伤, 陛下倒不如…只折在我一人手里。”

嬴煜脑袋昏沉如坠雾中, 压根没听清傅徵的低语, 只觉浑身又痛又舒爽,难耐得发慌。

他不耐烦地推了把傅徵:“…你怎么还没好?”本意是想看傅徵失控失态的模样, 却没料到会是以这般境地收场,只怪他一时昏了头!

嬴煜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情动难掩的面容,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傅徵好像是真的很…习惯掌控。

罢了, 反正没下次了,难得见傅徵这样,纵容他犯上一次也无妨,陛下大发慈悲地想。

然后不知傅徵做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眉心紧紧蹙起,痛楚与欢愉交织缠绕,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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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亮,嬴煜在浑身酸软中醒转,鼻尖萦绕着傅徵身上清浅的气息,身前便是那人温热紧实的身躯。

他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夜种种,耳根瞬间发烫。

傅徵向来作息严苛,天不亮便起身,他本想趁那人离开前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起身清理,不然这般狼狈模样被撞个正着,实在是丢了帝王颜面。

可身旁人非但没有起身的迹象,反而在睡梦里长臂一伸,将他牢牢扣进怀里,温热呼吸洒在颈窝,还下意识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沉实。

嬴煜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心底又气又窘,几乎要磨牙。

…混蛋傅徵。

半点也不如他体贴。

他在心里恨恨下定论,绝对没有下次。

傅徵贴着他颈窝,忽然低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又故意道:“陛下?”

嬴煜一顿。

傅徵感觉到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手臂又收得紧了些,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陛下醒了怎得不吭声?”

嬴煜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哑着嗓子丢出一句:“这种事让你做起来,怎么那么难受?”

傅徵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不满,沉郁道:“我不想让陛下清理掉…”

他的东西。

“朕会发热!”

“不会。”傅徵道:“我会术法。”

嬴煜笑出了声:“术法是这么用的?”

傅徵沉吟:“并无不可。”

嬴煜无语地盯了傅徵半晌,只好先传唤人准备热水。

傅徵有些不高兴,情绪低落地问:“真的难受?”他明明按照书上来的,什么样子都试了。

“……”嬴煜只好改口,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太频繁了,太…过火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哪儿学的?

傅徵抬眸望向嬴煜,眼神认真又执拗,沉声道:“下次,臣会做好。”

嬴煜下了床,闻声回头,面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先生,你还是别过于操劳了。”

傅徵只当没听见那声暗含调侃的劝阻,和嬴煜一起,径直往殿内温泉水池走去。

水汽氤氲间,一番清理,然后两人并肩而出。

傅徵指尖凝起温润灵力,便要覆上嬴煜身上未消的痕迹,替他抚平余伤。

嬴煜却微微侧身避开,道:“不必,朕自己会好。”

傅徵眉峰微蹙,神色顿时沉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不虞。

嬴煜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低声直言:“朕不是嫌你,朕只是担心…你替朕疗伤,会对你自身有所损耗,就像那张护身符一样。你总是什么也不说,默默替朕做好一切,这很没有道理。朕也想为你考虑。”

傅徵不以为意地摇首:“我比你有分寸,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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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顿,他看向嬴煜,问:“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呢?”

嬴煜伸手在傅徵的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纸,他狡黠地冲傅徵眨了下眼睛,“离开之前,朕将它放到你的枕头下面了。先生这般心细,竟未曾发觉?”

“未曾。”

傅徵怔怔望着那枚符纸,陛下将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离开了多久,臣便有多久未曾安寝。”

嬴煜同样心动,望着眼前这人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泛起的波澜,喉间微微发涩,“先生不该仗着有神力加持,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徵反道:“陛下不也是?”

嬴煜轻轻叹了口气,垂首捻着腕间绷带,语气沉定而认真:“先生身在涿鹿,本不必身陷这般险境。可朕不同——朕是人族之主,是三军表率,有些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朕亲自去踏。”

傅徵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嬴煜等不来回应,抬眸望去,正撞进傅徵深若寒潭的思索目光,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笑问:“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朕?”

“陛下…好像与以往有所不同。”傅徵漫声道:“你以前最厌被这帝位束缚。”

嬴煜含笑问:“不是先生教朕的‘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沉默片刻,偏过头望向殿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对我而言,陛下的平安,胜过一切。”

嬴煜骤然一怔。

傅徵转回眸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道:“当年我担起帝师之责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在此之前,我所学所思,皆来自我师父的教诲——为人臣,尽忠;为人师,尽责。我师父做得极好,我曾以为,我亦能如他一般,甚至青出于蓝。”

“可如今,我做不到了。”低落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他私心甚笃,早已越过臣规,逾了师道。

嬴煜伸手覆盖住傅徵的手背,眼底盛着坦荡又温柔的光,声音轻却坚定:“你别这样苛责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朕动心在先。即便晏老头托梦来骂,也该先骂朕。”

傅徵很淡地笑了下:“我不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我只是觉得前途漫漫,迷雾重重,我又能护得陛下到几时呢?”

“反正你要陪朕一辈子。”嬴煜语气笃定,不容半分推脱。

傅徵微微一笑,轻声应下:“是。”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那股不安,如暗流般无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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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寒气如刀,四壁符文流转,泛着冷冽的幽光。

潮涯被傅徵以禁术钉在中央法阵之中,周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脊骨,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只靠着咒印勉强维系着姿态。

傅徵缓步而来。

星袍扫过冰冷石地,不带半分风声,却让整间密室的寒气都随他步步逼近而愈发沉凝。

潮涯闻声抬头,嘲讽地问:“国师将我囚禁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句话该本座问你。”傅徵停在法阵之前,姿态漠然睨着他,“你暗中布谋,竟妄图吞噬陛下魂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潮涯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人皇气运,谁不想要?”

他低低笑了,气息虚浮,目光却阴鸷锐利:“你不杀我,不是不忍,是不敢。你怕我一死,魂魄脱离这副躯壳,再无人能控,是不是?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察觉到吾的真身。”

傅徵不置可否,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除非本座身亡,否则,你永生都将困在这副躯壳之中,寸步难离。”

“你怎么敢?!”潮涯始料未及,他猛地怒挣,周身禁咒瞬间收紧,冰冷的符文勒入肌理,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原本软塌塌的身子几欲弯折。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竟敢将吾永远囚禁于此?”

傅徵视线微垂,静静落在他双眼之上,忽然开口:“你的眼睛是月魄珠。”

潮涯周身一僵,眯起眼睛,提防着傅徵的异动。

“南海圣物,可勘破时空过往。”傅徵语气平静,并无多余举动,就好似是随口一提。

潮涯怔了瞬,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快意而疯癫的笑:“就算被你识出又如何?傅徵,你一身神通盖世,翻云覆雨,到头来,还不也是一枚棋子?”

傅徵眉峰微淡,并无半分波澜:“你是说,天道的棋子。”他看得通透,天地浩荡,众生奔涌,谁又能真正跳出棋局之外。

潮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坦然,当即厉声喝问:“你就不恨?凭什么嬴煜生来便要高坐明堂、受万民跪拜?你本事远胜于他,谋略、修为、心性,无一样不及,凭什么你就只能屈身辅佐,做他一柄刀?”

傅徵眉宇间渐染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潮涯猛地仰头,笑声凄厉而狂热,震得法阵符文微微颤动,“你可愿与吾联手——倾覆神州,逆了这破烂天道?”

傅徵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言难尽的漠然。

天道定序,神族执律,二者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逆天道,便是与神族为敌;触神族底线,便是受天罚加身。

这天地间,从无人能真正违逆。

就连傅徵也不过是震碎灵台、暂避神族牵制而已,已是半步踏在天罚边缘。

这妖孽竟然说要颠覆神族?

傅徵不再多言,星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评判,散在密室寒气之中:“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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