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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