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

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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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傅徵径直朝嬴煜快步走来。

嬴煜憋了一夜的沉郁与不悦,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朕等了你一夜。”

傅徵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臣也一夜未曾合眼。”

轻淡一句,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意思——我们一样没睡,所以天生一对。

嬴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心平气和道:“傅徵,你不能这样。朕说过,你做任何事,朕都不会拦你。可你为何连门都不让朕进?朕等得很不高兴…”

他眉头锋利地皱起,语速极快,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抱怨。

傅徵已听不进任何字句。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执念,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尽数崩裂。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嬴煜的腰,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含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嬴煜一怔,所有不满与话语瞬间被堵回喉间。他下意识微微扬起下巴,顺从地迎了上去。

傅徵携带着一身森寒,抵着人不断后退,然后不由分说将嬴煜推搡在美人靠上,俯身吻上他紧蹙的眉心。

一吻轻缓绵长,直吻得帝王眉心渐渐舒展,他才低哑着嗓音,诱哄般轻声问道:“臣很是思念陛下。”

“陛下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嬴煜揽着傅徵肩头,唇瓣黏着他微凉的脸颊与颈侧,气息缠缠绵绵:“去里面…外面风大,冷。”

傅徵由着他亲,青丝被风撩得轻扬,他微微俯身,撑在嬴煜身侧,将人稳稳困在美人靠与自己之间,垂眸望他,声线轻缓:“陛下选外面吧,好不好?”

嬴煜神志稍稍回笼,支起身子,胳膊搭在阑干上。往后望去,便是万丈高空,风从栅栏空隙里穿来,卷着两人的衣袂与呼吸。

他眉头微皱,想要拒绝,这个地方太…太没规矩了。

高空之上,露天之下,偏偏又私密到极致。风里隐约飘来城下早市的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薄云,反倒衬得这高楼美人靠上的方寸之地,愈发静得惊心。

嬴煜心头乱得厉害,理智试图回归。可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喉间发紧,目光黏在傅徵唇角,怎么也挪不开。

风里漫着傅徵身上那缕熟悉又久违的清浅气息,隔了漫长时日未曾这般贴近,一呼一吸都缠上了思念,轻轻一嗅,便勾得他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帝王所有的抗拒与不悦尽数崩裂。

嬴煜伸手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吻得又急又乱,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颤栗与贪恋。

他刚要抬身与傅徵换个姿势,腰肢却骤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对上傅徵眼底的欲色,嬴煜不悦地眯起眸子,警告:“傅徵,谁是皇帝?”

傅徵犯上还犯出瘾了?

明明两年前,无数次的亲密接触里,分寸节奏全由他掌控,他做得很好,傅徵也向来纵容配合。

可自战场上归来后,傅徵像是换了心性,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半分退让都不肯。

他都让了傅徵两次了!

可傅徵做得还是一点都不好!

不仅恶劣至极!

还喜欢一些不知羞的把戏!

傅徵垂眸看着他,声线轻淡,意味深长地强调:“陛下方才亲口应了,愿意在外面。”

嬴煜微微挣动,抗拒着傅徵覆压而来的力道,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霸道与不满,道:“是!朕能答应你的都答应了,不要仗着朕纵容你就……”

傅徵俯身,舌尖闯入嬴煜口中,暧昧地轻扫过嬴煜口中的所有角落,然后激烈地深入亲吻,他虎口微微卡着嬴煜的下巴,吻得密不可分。

嬴煜骤然攥紧傅徵肩头,指腹带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节骨泛起清晰的青筋。

傅徵的眉眼与青丝密密遮去他所有视线,呼吸里、鼻尖下,全是独属于傅徵的气息。

这一刻,人间喧嚣尽数远去,天地之间,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彼此纠缠。

傅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将他的君主亲得意乱情迷之后,含着嬴煜滚烫的耳垂,低声道:“既然陛下想在外面,那臣就只好在里面了。”

嬴煜本染着情/潮的凌厉眼眸骤然圆睁,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傅徵口中那句“里外”究竟是何意味。

“放肆!朕是皇帝!”他气急败坏地提醒傅徵。

傅徵来到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望着身下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微勾:“是啊,君无戏言。”

语罢,便欣赏着陛下眼底翻涌的怒意,瞧着那目光变得越来越暴躁,傅徵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近人情,心底却暗自轻哂,默默数落着——

年纪不大,皇帝病还不轻。

真是欠收拾。

作者有话说:美人靠上被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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