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前尘后话

雪落了又停, 神州重归安稳,再次运行。

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妖族再度卷土重来, 直逼涿鹿城下。城头小皇帝才登基不久, 吓得泪水涟涟,对着苍天连连叩拜, 只求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城下冻土中破土而出。

小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倒, 声音发颤:“鬼、有鬼啊!”

下一刻, 嬴煜浑身覆着尘土,从地底缓缓爬起, 神色间还带着刚从长眠中醒转的茫然混沌。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嬴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相分明,年轻而有力。

他又随手揪住小皇帝的衣领, 借着对方惊恐的眼眸打量自己——

衣衫虽破烂不堪,容颜却已回溯至盛年时的模样,凌厉俊朗, 不见半分苍老。

嬴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皇帝, 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声训斥:“你是何人?竟敢身着龙袍?”

小皇帝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完整:“大、大大大胆!朕、朕才是皇帝!”

嬴煜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是皇帝?那朕是谁?”

小皇帝欲哭无泪,只差当场吓晕过去。

嬴煜眉峰微蹙,察觉世道早已变迁, 沉声再问:“嬴冀呢?”

小皇帝一怔,随即满脸震惊:“那、那是朕的皇祖父!”

嬴煜:“……”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他还未再开口,城门口骤然传来嘶吼杀伐之声,妖兵已冲破城门,直闯进来。

小皇帝脸都白了,前有妖,后有鬼,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就知道,这皇位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嬴煜眸色微凝,不耐地啧了一声。

怎么过了百余年,神州还是这些人妖纷争的破事!

嬴煜单手拎起早已吓软了腿的小皇帝,像提着一团无足轻重的棉花,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沉黑影,转瞬便掠至城门之前。

他周身气压沉冷如寒渊,未动杀机,已叫人胆寒。

妖兵嘶吼着撞入城门,腥风浊浪滚滚翻涌。

嬴煜不退反进,掌心凌空一握,指节绷出冷硬弧度,周身威压骤然凝作实质。

绞杀诸神时残留的阴鸷戾气、灵气与神力混杂一处,自他体内狂涌而出,漆黑浊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瞬间缠上冲在最前的妖兵。

凄厉哀嚎炸开,妖兵在浊气侵蚀中寸寸消融,连魂魄都被绞碎成更淡的秽气,被他随手一挥,尽数吸入掌心炼化。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汹汹破城、势不可挡的妖患,便被清剿殆尽。

满城妖气尽数被嬴煜压伏平息,风静尘落。

小皇帝僵在嬴煜臂弯,整个人彻底呆怔,只圆瞪着眼,许久回不过神。

这哪里是恶鬼?这分明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逃散的百官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荡平妖患的一幕仍在眼前震颤,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哪里来的祖宗?

嬴煜随手将软成一摊泥的小皇帝丢在玉阶边,居高临下睨着他,开口问了几句。

少年天子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这百余年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年嬴冀终其一生,并未娶妻。

因有嬴煜在前,朝臣们非但不敢催逼,反倒暗自庆幸陛下心性端正,未被私情所乱,朝野安稳无波。

只是嬴冀一生无后,晚年便从九方氏旁支中,过继了一位子弟立为储君。

偏偏这位储君——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的生父,实在不堪大用。

嬴冀六十岁驾崩之后,其过继子登基,但他终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浑浑噩噩玩乐多年,最终掏空身体撒手而去。

偌大一个烂摊子,尽数砸在了这位名叫九方悭的小皇帝身上。

九方悭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易,上压朝臣,下临妖祸,日日如坐针毡。

嬴煜听得不耐烦,替小皇帝想了个法子——他把小皇帝废了,自己重登帝位。

没办法,他只会当皇帝。

神州,也只能有一位皇帝。

众人这时才惊闻,眼前之人便是当年的昭武帝嬴煜。他们虽对死而复生一事半信半疑,可慑于嬴煜毁神灭妖的滔天威势,无一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九方悭见状,如释重负,险些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嬴煜指尖微抬,一道气劲卷过,虚立封授:九方悭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九方悭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嬴煜看也没看他呆滞的神情,转身便往殿外走。

他重登帝位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朝堂琐事、朝政烂摊子,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找到傅徵,才是他醒过来唯一要做的事。

文武百官僵在原地,看着那位衣衫破旧却气场盖过天地的“先先先帝”扬长而去,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九方悭僵在玉阶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不用当担惊受怕的皇帝,却要当累死累活的摄政王,这到底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

宫门外柳絮轻扬,嬴煜抬眸望向远方。

山河未变,人事全非。

可他心底那个人,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还在身侧。

嬴煜依稀记得傅徵留给他那句——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为何我不能转生?!”

鬼蜮阴风中,傅徵的魂体近乎崩裂,凄厉声响撞在暗无天日的城墙上,激起阵阵鬼哭。

下方小鬼瑟瑟发抖,颤声回禀:“尊、尊主…鬼蜮中的魂体执念太重,寻常肉身…根本承不住我等魂体…更别提您还是…鬼蜮之主,执念是最重的,即便能转生,也是早夭之相…”

“那我要如何才能见他?如何才能回他身边!难道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呆下去?!我真是受够了!!!”

傅徵步步紧逼,魂光翻涌如沸,昔日清正智计尽散,只剩病态的执拗。

鬼差垂首,艰涩开口:“尊主,您可知…何为阴阳两隔?”

“别跟我这些!”傅徵厉声打断,魂雾剧烈翻腾,“我只要知道,我如何才能回到他的身边?如何才能转生成人?!”

鬼差:“……”要不还是让他魂飞魄散吧。

百年来,傅徵日日如此。

时而疯癫嘶吼,魂体动荡欲碎;偶有清明之际,便以魂力为鬼蜮立下铁律,整肃秩序,令万鬼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虽然此间滞留的亡魂,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可谁也打不过这位动辄失控发疯的鳏夫。

这些厉鬼,生前没能安安分分地做人,死后反倒在傅徵的威压下,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做鬼。

如今的鬼蜮早已没了往日混乱蛮荒,反倒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上至鬼将,下至孤魂,也已习惯了这位尊主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无常。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过罢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傅徵一颗心全悬在涿鹿,发过火后,只想尽快回去,守着嬴煜长眠的那片土地。

他一把揪住鬼差,语气冷厉带着威胁,逼对方想出复生之法。

鬼差支吾无措,傅徵见状愈发气急,甩手便愤然离去。

他赶回皇城,飘到那片熟悉的地面。

可入目之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嬴煜已经破土离开,不知所踪。

傅徵先是僵在原地,只一瞬,魂雾便翻腾失控,叫嚣着他的慌乱与焦躁。

整座鬼蜮猛地一震,阴云倒卷,鬼哭此起彼伏。

傅徵在外头一旦失控,这边地界便跟着他的心境剧烈动荡,殿宇歪斜,阴气乱蹿,秩序瞬间乱了大半。

众鬼抱头蹲防,叫苦连天。

“他又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还能怎么着?估摸是那位人间帝王,又出什么事了。”

一个新来的厉鬼瑟瑟发抖:“唉,我新来的…咱这尊主,经常这么闹吗?”

“可说呢,今儿都算闹得轻了。”

“早知死后的报应是跟着这疯子受罪,我生前就不做那么多坏事了!造孽啊!”

抱怨声刚起,鬼蜮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颤。

众鬼瞬间闭嘴,死死缩成一团。

总道是骂也没用,凑合受着吧。

谁让他们打不过呢。

“煜儿!煜儿!你醒了!”

傅徵在城门口堪堪追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魂体激动得洒下一团光屑,他忙不迭飘上前,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身体可有不适?你为何变回了盛年模样?还有,你何时破土离开的,怎么也不等我——”

嬴煜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离开。

他对傅徵近在咫尺的呼喊、飘荡的魂影,一无所觉,亦无半分回应。

傅徵沉浸在嬴煜醒来的欣喜里,他轻轻跟上嬴煜,放缓了飘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缀在嬴煜身后。

对方走一步,他便飘一尺;对方驻足,他便安静悬在一旁,像一道沉默不散的影子。

一路行来,山川依旧,人事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

嬴煜踏过旧朝故道,走过当年与傅徵一同巡过的疆土,目光所及,是新生的草木,是陌生的城郭。

傅徵的魂影寸步不离地跟着,絮絮说着百年间鬼蜮的琐事,说着他有多想他,可无论他说什么,嬴煜都毫无反应。

嬴煜看得见春风拂柳,听得见市井喧嚣,触得到人间烟火,却偏偏看不见那缕萦绕周身、执念不散的鬼影。

行至边关荒漠,风沙卷地,满目苍凉。

昔日烽火狼烟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嬴煜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丛中,那里半露着一块惨白头骨,眼窝空洞,似有灵识未散。

嬴煜弯腰拾起那枚半埋在沙砾中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便磕磕碰碰地响起来,神志尽散,只剩残念反复呢喃。

“我家住…涿鹿南府,门庭朝南,院里种着柳树…”

“祖父一生为国,青史留名…”

“意中人…是妖怪,她死在我的…手里…”

“有缘无分,人妖殊途…”

“挚友为后楚国君,当年一别,亦不知所踪…”

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全是生前未了的牵挂,困在白骨里百年,一遍遍重复。

嬴煜微微眯眸,拎起头骨凑近几分,声线沉淡:“小白?”

头骨兀自喃喃,毫无应答。

嬴煜屈指轻弹,骨面发出一声清浅闷响,“朕记得,你当年曾中了那女妖的诅咒…你如今这个样子,是被那诅咒害的吗?”

风卷沙鸣,无人回应。

嬴煜默然片刻,低声自语:“莫再念叨了,朕带你回涿鹿。”

语罢,他随手以衣带系紧,将头骨悬在腰间。每走一步,便轻轻磕碰一声,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

傅徵飘到嬴煜脸前,不赞同道:“煜儿,你这般会吓到路人。”

嬴煜脚步微顿,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自言自语道:“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

头骨还在喋喋不休。

嬴煜敲了敲,略显不耐道:“好了,闭嘴,不然就将你捏碎。”

一路行来,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的生前结局——战死沙场。

将军的宿命,无外乎如此。

百年弹指,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几句痴语。

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

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陛下曾经不屑一顾,如今深以为然。

他的确懒得深究。

此生余下岁月,他只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傅徵。

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却看不见。

嬴煜一路向南,行至江南水乡。

烟雨濛濛,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岸边柳丝垂水,正是一派温柔乡。

忽闻河畔笑语清脆,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

嬴煜目光一顿,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

其中一人眉目温婉,笑时眼尾微弯,他只看一眼,便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这女子的模样,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有着七八分相似。

而她身侧的女子,被人笑着唤了一声“阿茹”。

抬眸刹那,嬴煜呼吸微滞。

眉眼清柔,鼻唇线条温顺,细看之下,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温婉如梦,一个清柔似月,在烟雨中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看到这一幕,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

这两人,像极了他的生母与养母。

但究竟是不是?

谁知道呢。

世间有太多巧合,亦有诸多重逢。

等他回过神,嬴煜已经朝前走出了一段。

傅徵立刻掠上去,轻声跟上:“煜儿,等等我。”

再后来,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

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身形依旧轻快利落。

嬴煜脚步一顿。

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先是一怔。

不过数息,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何、经历了什么,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百年岁月,尽在这一笑里。

“陛下,好久不见。”李四含笑道。

嬴煜勾唇:“李兄还是没怎么变。”

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朗然一笑:“陛下又忘了?我好歹是半妖,岁月再长,也老不到哪里去。倒是太珩山掌门,已经换了三任了。”

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的模样,傅徵又生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幽怨地想: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

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看向了别人。

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道:“这些年,能寻的复生之法朕都寻了,有用的,没用的,邪门的,正道的…”

他顿了顿,低沉道:“全是白费功夫。”

李四闻言,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

只这两个字,便已足够。

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不也在等着一只妖怪吗?

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唏嘘感慨,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

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声流逝,朝暮交替,寒暑轮转,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之法的推演之中。

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不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

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旧日相识的面孔、朝堂过往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对此,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陛下终究是人身,年岁越长,记忆越会日渐模糊,乃是常理。”

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追问:“…总有一天,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

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捋着白须,轻声安抚:“不怕,我来想办法。”

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他便先一步地去了。

即便是半妖,寿数也终有尽头。

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一冢孤坟。

至此,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

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

岁月伤不了他分毫。

他能逆天而生,能横扫妖魔,能镇住整个神州,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

难道往后无尽岁月,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

更可怖的是,即便身负神力,他仍受困于肉身,记忆正一点点流失。

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

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几度心灰意冷,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欲有焚世之相。

可他每次动了妄念,又硬生生忍住。

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

于是他便往蛮荒去。

往那无人之地、万妖盘踞之处发疯。

浊气尽数倾泻,将那些蠢蠢欲动、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跟在嬴煜身后。

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鬼蜮终于传来消息。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寻到一段零星记载——

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能穿梭生死界限,若能寻到山鬼,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回转生界。

消息传来,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可细细推敲,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

山鬼降世全系偶然,非人力可强求,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灵气尽聚涿鹿,其余地方稀薄不堪,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此后便彻底绝迹。

直到嬴煜屠神,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山川大泽、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如此一来,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

只是“或许”二字,本就悬如浮萍。

何时生、在何处生、是否真的会出现,无人能知,无人能算,无人能催。

依旧是等。

在绝望中等,在希望中等,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等。

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

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近乎病态的快意,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

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冲撞,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堵在魂体之间,散不去也化不开。

待到嬴煜力竭,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傅徵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以虚无的魂体,虚虚将人拥在怀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

“再等等…”他轻声喃喃,语声散在风里,“再等等吧,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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