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归去来

酸涩, 沉郁,愧疚,煎熬, 绝望…

帝煜闭眸凝眉,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

万年来,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可此时此刻, 通过傅徵的回忆,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

帝煜骤然睁眼,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

傅徵收回回忆, 抬眼时,眼底水光翻涌欲溃,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

泪珠坠下, 帝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

四目相对, 沉默无声。

傅徵的泪落得更凶,只怔怔望着他,不动, 也不语。

帝煜略显无措, 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似是轻叹了一声,陛下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道:“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触碰到朕?”

傅徵喉间发紧,呼吸不住地颤抖。

他迟疑着, 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朝帝煜伸去。

万载阴阳相隔,魂体虚无,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习惯了拥抱冷风,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

可这一次,指尖落下的刹那,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

温凉的,坚实的,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魂体,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

傅徵整个人一僵,随即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帝煜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

泪水浸透帝煜衣襟,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没有哭喊,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闷在对方肩头。

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尽数溃堤。

帝煜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朕等到了。”

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闷哑的声音道:“…陛下不怪我吗?”

怪他以命搏天,怪他自作主张,更怪他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熬过万年。

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里载着旷远,也裹着沧桑,缓缓开口:“若说一点都不怪,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可是言若,万年太长了,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反倒有些无从怨起,无从恨起了。”

傅徵心头忐忑,指尖紧紧攥着嬴煜的袖口,隔着一层布料,他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帝煜低低笑了声,抬手按住他后脑,语气沉缓而笃定:“可朕很清楚,比起那些陈年爱恨,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朕的身边。”

傅徵齿尖微微松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那一片衣料。

万年来的忐忑、惶恐、自责与不安,在这一句里尽数崩塌,只余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闷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呢喃:“…陛下。”

帝煜垂眸,存心逗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傅言若,你可是故意的?故意将毕生记忆摊开给朕看,让朕亲身体会你的煎熬与苦涩,好叫朕不忍心苛责你?”

傅徵抬头,紧紧握着帝煜的手,问:“你当真…不追究我?是我断了你的成神之路…”

“从来都是朕自己的选择。”

帝煜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目光略一潦草掠向天际,漫不经心道:“纵然朕记不起来,但朕很明确,朕不愿回归神源,不愿这神州一世沦为鸿蒙记忆里的沧海一粟,更不愿与其他神明,共享有你的记忆…朕只是朕,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旧事…等朕尽数回想起来,再与你清算。”帝煜屈指,轻轻弹了下傅徵的额头。

傅徵虽不满他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可此刻心意刚诉,满腔酸涩未平,只得暂且按捺,低声反驳:“陛下方才分明说过,不追究我的。”

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先生,示弱装可怜一时便够了,难不成还上了瘾?”

“……”傅徵骤然抬眸,眼底酸涩未褪,却已翻涌开压抑万年的炙热与滚烫。

他伸手扼住帝煜的下巴,欺身逼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急切地咬上他的下唇,唇舌纠缠间,尽是失而复得的炽热与占有。

帝煜搂着傅徵的腰,惩罚性地咬住他的舌尖。

傅徵微微吃痛,堪堪退开些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嗔怪,直直望着帝煜。

帝煜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暧昧:“先生这般重欲,碰不到朕的日子里,是如何过来的?话说…鬼魂有那方面的欲望吗?”

傅徵水光未褪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暗,他伸手按住帝煜后脑,额心相抵,不由分说便将一段段画面渡入他神识之中——

游离的魂影静静缠附在帝王身侧,一缕缕幽气悄然渗入衣间,似触非触,伴着低低的喘息,仿佛真能拥住那人一般。

有时是帝王安睡之际,魂影静静依偎在旁,虽无实感,却极尽缱绻痴缠之事,濒临顶峰之后,他颊间绯色漫开,倒比艳鬼更添几分惑人。

更有帝王沐浴之时,魂影如水中魅影,在水雾间浮沉,将那人圈在方寸之中,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侵略性十足地吻去帝王肌肤上的水珠…

帝煜眉心一紧,将更加纷乱灼热和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海里轰出去,顺带推开了傅徵,“荒唐…”

傅徵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之上,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先前伏小做低的神情一扫而空,反而侵略性十足地望着帝煜,语气谦卑恭谨:“不是陛下…问的么?”

帝煜眉头紧蹙,仍然沉浸在脑海里那些画面里——傅徵一只鬼魂,竟然无数次对着他…那样糜乱!

虽然帝煜从来不觉得傅徵是什么好东西,可、可傅徵那样…是他能看的吗?

身为帝师,竟毫无半分羞耻心,简直放肆至极!

傅徵很无辜,明明是帝煜先问的。

他凑近望着帝煜的眼睛,明知故问:“哦?莫非陛下没有自行疏解过?”

帝煜不屑一顾:“朕素来洁身自好,岂会似你这般放浪形骸?”

“是吗?”傅徵语气悠悠,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难道不是因蛇纹禁术仍在?”

万年来,他并非没有见过试图引诱帝王的人与妖。

可那道禁术如同一道无形壁垒,但凡心怀不轨靠近帝煜的人和妖,皆会心痛如绞,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近帝煜之身。

而帝煜岁月漫长,记忆日渐淡薄。傅徵离去后,他先是满心家国政事,而后倾尽心力追寻傅徵踪迹,到后来只剩阴晴不定,于情爱欢好之事,本就兴致寥寥。

帝煜轻嗤:“即便没有那禁术,也无人敢靠近朕…除了你,胆大包天。”

傅徵低笑出声,缓缓收拢双臂,将人困在身前,气息轻拂耳畔:“臣倒是庆幸,有那禁术在。”

“除了臣,谁也近不了陛下身前。”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陛下只能是臣一个人的。”

帝煜捏住傅徵越来越近的脸,挑眉道:“不装了?”

傅徵微微偏头,张口轻轻咬住他的指尖,齿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眼底侵略与缠绵交织,意味深长道:“陛下,我示你的鬼蜮,不及真境纷乱的十之一二。”

“那处本就聚尽世间暴戾、杀戮、贪痴、妒妄、骄慢、淫/欲与执念,万种沉堕聚于一域。我自那里归来,身上早烙满了这些痕迹。”

他对帝煜袒露真实,低声道:“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亦或如万年前那般…端正自持。”

他恨不得将帝煜吞入腹内,再将自己也一同吞没。

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在鬼蜮里学的?”难怪这般娴熟从容,原是浸淫了万年。

傅徵一愣,始料未及道:“嗯?”

帝煜心中已是从容盘算——以他的天资禀赋,学这些定比傅徵更快。

念及此,他抬手猛地扣住傅徵后颈,强行将人抵近,额头相贴,语气不容置喙:“再给朕看看,你在鬼蜮之中,究竟学了些什么。”

傅徵怔愣过后,低低笑开,眼底邪念与温柔缠作一处,顺从地俯低身子,声线哑得蛊惑:“亲眼看…哪里比得上臣亲自教呢?”

帝煜了然地瞥了傅徵一眼,眸中无半分退避,反倒坦然放任,任由傅徵将他轻压在冰凉石桌之上。

傅徵将帝煜拥入怀中,不再有所顾忌,不再心怀愧疚。

他真真切切抱住了他的帝王,将万载岁月里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融化了那生生世世、可望而不可得的痴念。

对待心爱之人,陛下总归要纵容一些。

但话说回来,对待这般不知节制、得寸进尺之徒,倒也不必一味纵容。

“傅徵!将你那些不知羞的花样,从朕脑海里拿出去!”

陛下实在受不住这般受制于人,偏还要被傅徵在神识之中灌入各种淫/乱不堪的的画面。

傅徵轻轻喟叹,亲昵地蹭了蹭嬴煜汗湿的额头,指尖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温声笑道:“是陛下心思不洁,与臣何干?”

“与你无关?”帝煜声线陡然发紧,眼底翻涌着躁意与滚烫,“与你无关…朕会满脑子都是你?!”

他睁眼,是傅徵撑在他身上温柔动情的模样;闭眼,仍是傅徵步步引他沉沦、蛊惑人心的姿态。

傅徵低低轻笑,声线缠人又蛊惑,缓缓俯身逼近。细微声响自帝煜喉间轻溢,他听得心头一烫,唇瓣擦过帝煜耳廓:“满脑子都是我么?陛下好爱我啊。”

听到这句话,帝煜身躯骤然一僵,浑身热血骤然冲上巅顶,近乎失神。

指节死死攥紧傅徵肩头,几乎要嵌进衣料之下,呼吸停滞了许久,才堪堪从那片极致的恍惚里坠回尘世。

傅徵犹自磨蹭不休,一声声缠在帝煜耳畔央求:“陛下,蛇纹禁术虽在,印记却已消散…再刻一道吧,好不好?”

“好不好啊,陛、下?”傅徵语调温软,动作却步步紧逼,伏低姿态缠磨央求:“要那种一碰、就会抖个不停的、好不好啊?”

帝煜正处于倦怠的时刻,略显懒散地瞥了傅徵一眼,似笑非笑道:“为何不刻在你身上?”

傅徵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柔情低语:“极好!陛下亲自动手,便刻在臣的心脏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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