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立威

次日清晨, 两人同往辞别况御风。

况御风见了傅徵,一时竟有些怔忪。

昨夜见傅徵还是眉宇沉郁、心事深重,仿佛压着万千难解郁结, 不过一夜之间, 竟已是满面春风,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意气自得, 连周身气息都温润了许多。

况御风暗自嗟叹,大能心境果然非同寻常,前一日还愁绪难解, 转瞬便已云开雾散, 自我纾解之能,非常人所能及。

归途之上,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傅徵腕间脉门,随口问起他复生的缘由。

傅徵微微偏头, 睫羽轻垂,如实道:“我只记得与山鬼一族有关…鹭彤便是线索。只是如今我修为未至全盛, 还有一些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侧眸看他:“既如此,去问鹭彤便是。”

傅徵却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底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戒备:“不急。她不知我记忆残缺, 又唤我尊主, 想来还有别的身份。而且我信不过她,等我修为稳固之后再说。”

帝煜唇角倏地一扬, 故意慢悠悠问道:“把这些尽数告知朕…无妨吗?”

语气里那点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傅徵被他这副明晃晃邀宠的模样逗得喉间低笑,扣在他腕上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摩挲过他的肌肤, 眼底一片缱绻笃定,“如今这世间,臣只信陛下一人,自然无妨。”

帝煜听得受用,微微扬了扬下颌。片刻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望向傅徵,问:“你不会…再出事了吧?”

“有陛下在,我不会再出事。”傅徵莞尔一笑,分寸得体,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况且,只要陛下常为我疏解妖力,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恢复全盛之态。”

嬴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他:“此事爱卿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还是趁早认清现实为好。”

傅徵微顿,抬眼看向帝煜,语气带着明显不悦:“你为何总不承认?”

帝煜明知故问:“承认什么?”

傅徵脸色微微发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固执:“…你明明很舒畅!”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寸步不让,语气轻慢:“朕在上时,你也很舒畅。”

傅徵当即气得失笑,眼尾都染了薄恼,语速微快:“万年之前,我哄你的、让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你如今稍好一些,不过是因为当初我让得多了,才叫你练出了经验。”

帝煜听得低笑出声,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照这样说,你在鬼蜮里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比朕多得多。”

傅徵眉头微蹙,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帝煜抱臂而立,身子微倚,语气阴阳怪气:“先生真是博学。”

傅徵一噎,一时无话可说,片刻后沉下声:“反正你得陪我练回来。”

帝煜轻哼一声,别开眼去,不容置疑道:“各凭本事。”

傅徵见状,神色软了几分,上前轻轻拉住帝煜衣袖,有理有据地开口:“阿煜,凡事讲究公允。万年前我年长于你,事事让你,我认。如今你年长我万岁…莫非,是要欺负我吗?”

帝煜垂眸扫了眼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调侃:“这鱼皮是比人皮要厚啊。”

傅徵眼睫眨了两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甩开手扬声道:“各凭本事就各凭本事。”他还能治不住这逆徒吗?

帝煜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逗弄:“年纪小,果然是可怜又可爱。”

傅徵:“……”

这两个形容哪个跟他沾边?逆徒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低声斥道:“又没大没小。”

二人一路争执打趣,不多时便已返回鹤洲。

鹭彤早已在殿中备好灵浴,氤氲灵气缭绕不散,池中灵液澄澈泛着微光,正是助傅徵修复本源、融合妖力的绝佳所在。

帝煜与鹭彤分立殿外两侧,傅徵临入浴前,回头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傅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步入灵浴之中。

他刚在灵浴中盘膝入定,帝煜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要回寝殿歇息。

鹭彤连忙拦了半步,满眼不解:“陛下不多守片刻?”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不过是修复修为,又不是生孩子,何须朕寸步不离?”

好道理。

鹭彤一噎,无言片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不妨再留片刻,听听周遭动静。”

帝煜脚步微顿,敛神静听。

不过瞬息,眉峰便轻轻一锁——

四方天际隐隐滚来万妖躁动的啸声,浓郁如墨的妖气正层层压近,将鹤洲团团围起。

“陛下怕是不知,如今少君的底细早已传遍四方——他身具龙族传承,又得了万妖蛊的妖力,一身妖力精纯浑厚,对天下妖物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之物。”

“陛下威名赫赫,屠过无数妖怪,他们虽然觊觎你的身体,却不敢妄动。”

“可少君就不一样了,他初出茅庐,声名未立,又身负如此高深的妖力…眼下这些妖物,可都盯着他呢。”

传音落罢,四周妖啸此起彼伏,蠢蠢欲动。

帝煜面色微沉,指尖已不自觉凝起淡淡金光。

周遭妖啸越来越近,粗野的嘶吼撞在鹤洲结界上,震得殿外灵竹簌簌作响。

妖气如黑雾般漫过山野,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这片净土彻底吞灭。

鹭彤立在一旁,垂眸轻笑,声音轻得像风:“陛下现在还觉得,少君入定,用不着您守着吗?”

帝煜没有答话,只抬眼望向灵浴所在的内殿。

傅徵还在池心闭目调息,周身妖气安稳流转,对外间的凶险一无所知。

帝煜微微侧身,重新站定,漫不经心道:“不自量力。”

他眸色一冷,当即催动自身浊气沉压而下,本想以自身威势震慑群妖,可那浊气刚一散开,竟像是嗅到了极致美味,径直朝着灵浴中入定的傅徵缠去,隐隐露出吞噬蚕食之态。

帝煜心头骤紧,瞬息间将浊气尽数收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鹭彤倚在柱旁,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意味深长:“瞧,不单是妖,就连陛下的浊气,都贪恋少君这大补之物呢。”

帝煜眉头紧拧,声色冷厉:“少废话。”

浊气不能再用,一旦失控,只会让傅徵被外力牵制,陷入险境。

所幸鹭彤早布下层层结界,灵光稳固,暂时将汹涌妖气隔在鹤洲之外。

鹭彤缓声开口:“陛下大可前往结界之外,清理那些妖物。”

帝煜闻言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朕如何信你?你也是妖,难道不想夺取傅徵的妖力?”

鹭彤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妖力素来非鹭彤所求。”

这似乎涉及到了鹭彤与傅徵的渊源,帝煜追问:“你所求的,是什么?”

鹭彤抬眸:“陛下确定,要在此时与我论及此事?”

帝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灵浴所在方向,语气冷硬:“朕便守在此处。它们若敢擅闯结界,一并收拾了便是。”

鹭彤缓缓垂眸,心底轻叹:真是和傅徵一个模样,疑心重得很。

妖气愈发浓稠之际,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浓烈狐香。

花魇领着一众亲信妖部踏空而来,她九尾绽放,尾扫风云,气息已然今非昔比——

在傅徵丹药相助之下,她已然稳稳踏入妖尊之境,威压散开,竟生生逼退了外围一片小妖。

与此同时,远方寒光破空而来。

一名白发少年腰悬长刀,骑着通体雪白的巨狼踏云而至,少年眉眼明亮,声音清脆又欢喜,直直穿透结界:“陛下!少君!我回来啦!”

羽岸握紧手中长刀,仰头朝着殿内高声喊道,一脸跃跃欲试:“陛下放心!有羽岸在,定不会让半只妖物踏入结界!”

帝煜疑心未消,目光转向鹭彤,挑眉问道:“是你召他们来的?”

周身气息悄然一沉,已是暗自戒备——此处妖物已然不少,再多生变数,他绝不能让灵浴之内的傅徵受到半分惊扰。

鹭彤笑意温淡:“只是奉少君之命行事罢了。”

帝煜沉默片刻,眉峰微蹙,心底暗忖:傅徵又想做什么?

激战从白日一直打到暮色四合。

日光渐渐西斜,天光由亮转暗,山野间只剩下兵刃相接的脆响、妖物的咆哮与灵力炸开的轰鸣。

花魇九尾翻飞,狐火漫卷,从容应付着扑上来的妖群;

她带来的一众狐妖仆从亦紧随其后,爪影与妖风齐出,死死守在结界外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羽岸骑着雪狼来回冲杀,长刀挥出一道道利落弧光,少年越战越勇,满是鲜活锐气。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星月初露之时,灵浴殿内骤然华光大盛。

傅徵踏出灵池,周身精纯妖力如潮汐般层层外溢,金蓝气流绕身流转,不过半日调息,已然修为大进。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一静。

帝煜抬眸望向他,神色不自觉柔了几分:“感觉如何?”

傅徵唇角微扬:“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只是外头太过喧嚣,臣怕扰了陛下,便先出来一趟。”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微妙:“看到了吗?你这块肥肉,倒是抢手得很。”

傅徵指尖轻抚帝煜下颌,语气温柔:“臣只准陛下一人独享。”

“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帝煜刻意拉开两人距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徵。

傅徵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锋芒,偏头望向结界外躁动不休的妖群。

“陛下既不信,臣便亲自下场,让陛下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拂,周身金蓝妖力骤然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傅徵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破界而出。

花魇与羽岸瞥见那道金蓝流光掠出,当即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少君!”

风拂灵光瞬转,傅徵原本松散垂落的长发被妖力轻轻一拢,尽数高束成马尾。

前一瞬还温润沉静、眉眼温和,下一瞬已是锋芒毕露,凛冽气场破体而出。银甲映着冷光,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竟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

帝煜立在结界之内,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

万年前,他的国师碍于身份,极少披甲上阵,如今看来,战场才是最适合傅徵的地方。

毕竟陛下骨子里的疯劲,本就与国师一脉相承。

傅徵掌心灵力骤凝,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凭空现世,枪锋冷芒吞吐。

他记得昔日征战天下,帝煜素来偏爱这般锐烈兵器。

傅徵抬眼睨住翻涌如潮的妖群,周身气势节节暴涨——

为人,他是倾轧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鬼,他是统御万魂的鬼蜮之主;

而今踏入妖途,他亦当横压万族,执掌生杀。

长枪骤然一振,天地风云倒卷,凛冽杀意直冲霄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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