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潮湿(七)

“咳咳!咳咳咳咳…我说你, 没事别总来看我…我一个人,咳咳咳咳咳!还清净些。”灶膛里的火星窜起,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

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 半点不见拖沓,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 泄露出几分老态。

“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

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即便住得简陋, 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摆得笔直。

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 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么?已经半年了?”语气里裹着点恍惚, 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 得圣上恩典准, 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 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 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告诉你家主子。”傅徵淡声打断他,“他若再靠近这里一步,我定会让他出局。”

小厮的磕头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跑远,连句完整的谢语都没敢再说。

妘煜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又瞥了眼傅徵冷沉的侧脸,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傅徵这般模样,像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连眼底都藏着未出鞘的利刃。

接着,傅徵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在院门外布下道隐蔽的防护术,能护佑苏灵絮不受旁人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妘煜,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们走吧。”

“好。”妘煜乖乖跟上,然后抱怨道:“孤为你亲手抓贼,你却不愿意让孤见你的养母。”

养母?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傅徵心底。

他侧头看了妘煜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妘煜这两个字,竟恰好戳中了那份藏在硬话与疏离下的羁绊。

傅徵解释:“她素来喜好清净。”

“孤是什么很吵闹的人吗?”妘煜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质问,连带着脚步都顿了顿。

傅徵闻言,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反问:“哦?莫非殿下不是?”

“孤当然不是!”妘煜立刻拔高声音,“孤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最优秀的学生!”那神情鲜活又雀跃,身后仿佛真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张扬地一摇一摆。

马车最终到达了宫墙外,傅徵说:“殿下,你到了。”

“明日便见不着了吗?”妘煜不舍地问。

傅徵轻轻颔首。

妘煜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睫毛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今日便不逃课了。”

傅徵将妘煜的失落尽收眼底,而后安慰:“等出关后,臣会教殿下最新的符咒。”

这跟出关后就考你功课有什么区别?

“……”妘煜干笑了两声,随后小声道:“你还不如说带孤去占星楼看星星。”

傅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占星楼有规矩,非紫薇台之人不得入。”

“孤知道啦!”妘煜满不在乎地拔高声音,而后轻巧跃下马车,随后转身粲然一笑,“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山头看星星!十四,你来不来?”

傅徵看着他眼底的光,方才因规矩而起的无奈悄然散去。

风拂过车帘,傅徵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等臣出关,定奉陪殿下到底。”

妘煜一听,立刻笑得更欢,用力点头:“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向宫门,跑了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直到身影融进宫墙的阴影里,才彻底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

傅徵刚踏出闭关密室,晏守衡便迎了上来,且神色凝重。

“阿徵,节哀顺变。”晏守衡声音低沉,终究还是先道出了结果,“苏老夫人…走了。”

傅徵周身的灵力瞬间滞了滞,他指尖微微收紧,却只淡淡应了声:“…嗯。”

半晌,他才抬眼追问:“如何没的?”

“寿终正寝。”晏守衡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五殿下先发现的,苏老夫人的身后事也是他亲手操持的,老夫人被安葬在城外的静云坡。”

傅徵沉默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晨雾未散,像极了一个月前苏灵絮小院里,灶间飘出的那缕轻烟。

最后,傅徵和妘煜约定的山头看星星变成了坟头看星星,有些啼笑皆非,但没人哭得出声,也没人笑得出来。

妘煜蹲在傅徵身边,火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舔舐着纸灰,飘起的烟丝呛得他眼角发涩。

他眨巴着眼睛,偷瞥了眼身旁的傅徵,那人跪坐在墓碑前,星袍被夜风吹得微动,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妘煜犹豫了半晌,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十四,你还好吗?”

傅徵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墓碑上“苏灵絮”三个字上,良久才缓缓抬手,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波澜,声音却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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