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潮湿(八)

回去的路上, 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路上,此处挨着乱葬岗,山妖野怪有很多。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气掠过, 黑影刚扑到傅徵身侧, 就被他指尖凝起的冰刃劈成两半。

那只偷袭的山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寒光中化作一滩黑灰, 可傅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星袍下摆沾着的妖血,随步伐落下点点暗沉的痕迹。

妘煜跟在后面, 看着傅徵抬手间便将三只扑来的精怪碾碎, 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往日里收招时会刻意避开要害的习惯, 今夜竟半点不见。

前方矮树后突然窜出只吐着信子的蛇妖,傅徵眸色一沉, 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不等对方近身, 便被无形的威压碾断了七寸,落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妘煜发现傅徵今晚处置妖怪的手段格外狠厉,他脸色有些凝重, 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傅徵, 于是凝聚气刃, 想要帮傅徵一把,但傅徵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 回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莫碰,脏。”

傅徵声音很轻,尾音还裹着夜风的冷。

话音刚落,他抬眸扫向身后围来的十几只妖怪, 灵力再度波及开来,那些精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傅徵将妖怪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回身对妘煜道:“走吧。”

妘煜迈步跟上来,没话找话地说:“此处妖物怎么这么多。”

“附近就是乱葬岗。”傅徵淡声解释。

妘煜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苏夫人临近去世那几日,特意嘱咐过孤,说想葬在乱葬岗,孤想着那地方太寒碜,实在不妥,便挑了这离乱葬岗近、却又清净的静云坡。”

“多谢殿下。”傅徵语气如常:“傅家的人几乎都葬在乱葬岗,大夫人想陪着他们。”

妘煜抬手轻轻拽了下傅徵的袖口,“太黑了,十四。”

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殿下难道怕黑?

傅徵停下脚步,将掌心递给妘煜,妘煜欢快地牵上那只手,“你不说孤也知道,亲人去世哪能不难过?孤的皇外祖父去世时,孤还难受了好久呢,你放心,孤会替苏夫人照顾好你的,孤答应了苏老夫人的。”

他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人哄着的孩子,倒想着照顾别人。

傅徵有些无奈,同时觉得好笑,问:“殿下…如何认识的苏夫人?”

妘煜略显心虚地顿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孤担心太子和晋王再去找她麻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夫人瞧着冷淡,但她人挺好的,知道孤的身份后,还给孤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糖水。”

“……”傅徵心道妘煜天真,五殿下的名号一出,谁敢对他不好?

傅徵也琢磨出苏灵絮意思——

相比较太子和晋王这两个意图明显的人,年幼的妘煜对他反倒没什么坏心,为了让傅徵在朝堂上好过一些,苏灵絮只好在最后的时间里勉为其难地替他拉拢拉拢妘煜。

妘煜想起什么一般,往前蹦跶了两三步,兴奋地说:“孤还说要带你回炎水,她同意了!”

傅徵瞥了妘煜一眼,“真同意了?”

“……”妘煜心虚垂首,忿忿不平道:“没有,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让孤凭本事把你带走。”说完,他用力踢飞一颗石头。

空气凝滞一瞬,傅徵缓缓道:“这才像她会说的话。”

妘煜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将傅徵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些,“十四。”他又唤了声。

“嗯。”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没有特别难过,因为他知道死生有命,可正如茹姬去世那天一样,他的胸口好似被薄雾裹住一般,细细密密地潮湿一片。

妘煜道:“孤陪着你,你别难过了。”

傅徵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妘煜,难过?他吗?

妘煜拍着胸脯保证:“孤会一直陪着你。”

傅徵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目光落向身侧的小孩儿。

妘煜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这话时却攥紧了拳,仿佛在赌咒般认真。

“殿下,这种话不要乱说。”傅徵随口嘱咐,看似没有放在心上。

“真的!”妘煜用力拽了下傅徵,小孩子浑身牛劲儿没处使,竟把傅徵拉得踉跄半步。

他仰着脸,眼底映着星辰,一字一句道:“孤年纪比你小,肯定死得比你晚,将来孤给你养老送终。”

“殿下…”傅徵想再说些“君臣有别”“不可儿戏”的话,喉间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但笑意还是攀爬上眉梢眼角,“那臣就多谢殿下了。”傅徵道。

夜色把天地揉成一片沉暗,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鞋面,只留下沙沙的轻响,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空寂的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彼时傅徵也不知道,这句孩童般的承诺,后来竟成了自己在无数个烽火夜里,攥在掌心的光。

世事从不为人所预料,变故陡然发生。

不过半月,炎水方向便递来加急密信,字里行间满是急惶——

女皇病重垂危,诏令妘煜即刻归程。

傅徵为妘煜准备了各种符咒以备不时之需,“殿下路上当心。”他检查着妘煜的行李,嘱托:“有事传信给我。”

妘煜平日里看似不着边际,总爱抱怨父皇母皇对他关心甚少,此刻却没了半分散漫,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只胡乱应了声“嗯”,指尖攥着符咒,眼神都有些发飘。

傅徵看着妘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眉头微顿。

炎水使节来报时,虽然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可脸上毫无半分悲戚,因此傅徵猜测女皇可能并无大碍。

可既然如此,女皇为何要特意写封急诏,催着妘煜即刻归程?这件事像颗小石子投进傅徵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疑虑。

两个月后,寒风裹着碎雪落到屋檐,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在涿鹿城——

晋王暗通妖族,趁嬴晔率大军出城祭祖,于城中兵力空虚之时,与妖族里应外合攻破了涿鹿城,整座城一日之内全面沦陷。

这场人祸的根须埋了多久,早已无从追溯——

王朝倾覆不过瞬时。

涿鹿城只剩火光滔天,半边天际被染红,昔日护城的上古阵法被妖族蛮力损毁,符文碎片在火中簌簌飘落,像燃尽的蝶翼。

城墙上守军的残甲、巷陌里百姓的哭嚎,混着妖族尖利的嘶吼,隔着百里都能让人嗅到绝望的气息。

残阳的金辉斜斜切过紫薇台的汉白玉栏杆,阵眼处的朱砂痕被风卷得微颤。

晏守衡跪坐在阵法边沿,喉间滚过轻咳,嘴角漫开的血迹沾在苍白下颌,将眼底最后一点维持阵法的微光,衬得愈发脆弱。

“师父!”傅徵的鞋底刚踏上台边石阶,便疾步跑了过来,甲胄上未干的血渍还凝着寒气,他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师父,不可再输送灵力了,否则你会耗尽精血!”

晏守衡纹丝不动,语气稳若磐石:“涿鹿是龙脉之源,若真失守,人族再无希望,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大阵。”

守城大阵是城中各个阵法的核心,阵眼牵系着四方城防的脉络,若想恢复城防,只能以修为精深者的灵力为引,将溃散的阵纹重新修补,可这法子需持续渡入灵力,如同以命饲阵。

傅徵顿了顿,然后稳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诀施法:“我来助您。”

“不可,你修为不够,强行施法只是徒劳。”

“您要撑到何时?”傅徵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不赞成。

“等到陛下赶回来,重启守城大阵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血脉。”晏守衡垂眸,目光落在阵眼处微弱的龙纹上,语气沉了几分。

傅徵观摩着晏守衡的脸色,沉声道:“只怕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晏守衡闭了下眼睛,“今日若命尽于此,也算本座死得其所。”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非性命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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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晏守衡会死吗?

这人始终是傅徵仰望般的存在。

是能抬手震退妖魔、闭眼算尽天机的强者。

可此刻,那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里,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单薄。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中,也凝着勘破命理却无力回天的悲戚,像明知结局的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子落向死局。

傅徵神色出现细微波动,目光却没半分退缩,他依旧朝阵眼靠近一步,抬手间,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法之内。

晏守衡皱眉抬眸,不赞同道:“阿徵!”

“陛下快回来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师父,我们一起撑住。”

晏守衡的神色猛地晃了晃,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散在满是硝烟气的风里,“阿徵…如今之祸,是为死局,人族必遭此劫。”

他的语调沉得像灌了铅,“最怕是…拼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傅徵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反问:“既是无力回天,师父现在又在做什么?”

“……”晏守衡凝眸看向天际,火光裹着浓烟往上窜,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可藏在烟后的星辰依旧分明,一颗一颗缀在黑夜里,像他看了一辈子的天机棋盘——

每一步走向,早被刻在了命里。

“逆天改命。”晏守衡自嘲一笑,嗓音滞涩:“我这一生…都在为后楚逆天改命,可惜我心不坚…我心…不坚。”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袍,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嘲。

晏守衡幼时便通天命,十五岁凭残卦断暴雪、救三万将士,是后楚公认的“天授窥命人”,那时他以为这能力能守护家国一生。

可二十岁那年,龟甲裂碎时的“国祚将近”的预警,将晏守衡彻底拖入深渊。

为此,他尽心辅佐皇帝,白日里勘地形、布防线,将可能引发灾祸的隐患逐一排查;夜里则独对星象盘,把算到的兵祸、天灾一一写进密折,连粮道如何设防、边境如何布兵都细致标注。

他甚至耗损自身修为,在皇城四周布下护国安阵,以为能多挡几分天灾,可每次测算,后楚“国祚将近”的卦象依旧清晰,像一道无解的咒,让他在“竭力护持”与“明知终局”里反复煎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星象盘时,他心底那点“不信”就会溃堤。

看着星辰一步步挪向“亡国”的方位,看着自己布下的阵眼在推演中一次次崩塌,他总会攥紧拳头,却又在黎明来临时松开——

他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天机预警里,悄悄动摇了“能护住后楚”的信念。

想到这里,晏守衡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不受控地涌到喉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缝间却已溅出暗红血珠,滴落在身前的阵眼符纹上,瞬间被那微弱的灵光吞噬。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霜白,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揉开的褶皱,迅速爬满脸颊。

不过瞬息,那曾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佝偻了几分,连抬手的动作都添了迟滞,唯有望向傅徵的眼神,还残存着几分清明。

“师父…”傅徵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晏守衡染血的衣襟、骤白的发梢上,指尖因用力输送灵力而泛白,双手都在发抖。

晏守衡道心已破,且无力回天。

傅徵想冲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可阵眼的光膜还在妖风里晃荡,只要他松半分力,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阿徵…知道为师为何不传授你星象命理之术吗?”

晏守衡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裹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慧极必伤,窥命者终被命运所困…永远不要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

晏守衡靠在石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染血的手再抬不起半分,枯唇翕动:“守住后楚…阿徵,守住…”

可笑他仍未看开,仍想着把这“护国安邦”的枷锁,套在傅徵身上。

晏守衡迎风洒泪,他费力地将目光投向天际的星辰中,那里曾是他无数个夜晚观星断命的地方,如今星轨纷乱,却再辨不出半分天机,他连给傅徵指条明路都来不及。

傅徵指尖光纹明暗不定,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又闷又疼。

师父那句“别提前知道结局”还在耳边打转,可转头便是“守住后楚”的托付,一边是师父半生困于命理的悔恨,一边是家国存亡的重压,两种滋味搅得他心神大乱。

傅徵望着晏守衡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滞涩的声音:“我守得住。”

话音落时,又怕这四个字太轻,撑不起师父的托付,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守得住!”

仿佛为了印证这四个字,傅徵周身骤然腾起凛冽的冷白圣光,光芒刺破硝烟,巍峨巨大的神祇法相凭空出现——

广袖垂落与青山相接,青丝泛光与流云相携,淡漠的面容与傅徵有七分相象,却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庄严,周身星辉般的光晕如浪潮漫开,瞬间将整个涿鹿城稳稳笼罩,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法相抬手间,一道澄澈的光壁自虚空凝成,如天堑般横亘城外,将汹涌的妖风黑雾狠狠抵住,光壁上流转的圣纹明明灭灭,硬生生为濒碎的守城法阵,撑住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这是历代国师得到神明认可时才会显现的本命法相。

天道,选择了傅徵。

晏守衡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神祇法相的瞬间骤然亮起,他枯槁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起的星子。

那些光屑没有凭空消散,反而循着神祇法相的光晕轻轻流转,有的绕着傅徵的手腕打了个圈,有的落在守城法阵的光壁上,将原本清冷的光晕晕染得更暖。

这是晏守衡最后一次,为后楚送上的祝祷加持。

傅徵孤零零地站在守城法阵前,眼底无波,唯有唇边紧抿的线条泄露出几分沉凝,神色庄严得像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圣光顺着神祇法相的轮廓漫开,将傅徵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两个相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他以自身为引,亲手将自己化作了守护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傅徵并未听从晏守衡“别提前知结局”的叮嘱,反而抬手按在眉心,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强行开启了天眼。

晏守衡虽然没有教他星象命理,可傅徵日夜跟在晏守衡身边,观气辨运的本事早已耳濡目染。

看师父凭风纹断吉凶,借云色观气运,那些未说破的细节,早悄悄成了傅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傅徵既然答应了晏守衡守住涿鹿,便绝不会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

他要先摸清眼下的形势——

城外黑雾的凶煞根源、城内龙脉的残存生机、甚至天际星轨里藏着的隐秘转机,每一分都要辨得清清楚楚,才能在万千险阻中,为后楚谋一条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天眼开启的瞬间,淡金光华穿透混沌。

神祇法相随着傅徵的动作看向天际,星辰罗列如棋,帝星摇摇欲坠…

然后呢?人族凋敝?不,龙脉尚未断绝,一定有其他生机。

傅徵咬牙强行将天眼开到极致,五脏六腑瞬间像被岩浆滚过,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傅徵强撑着灼痛、几乎要错过星轨细节时,一道微弱却清亮的光,忽然从天际炎水方向的星群里亮起。

那光起初淡如萤火,转瞬便破开周围的混沌,一点点凝实成星子的模样——

虽然没有帝星原本的璀璨,却带着韧劲,像河畔初生的草木,在荒芜里透出勃勃生机。

神祇法相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光晕轻轻颤动,仿佛在确认这抹新光的轨迹。

傅徵猛地攥紧拳,眼底的疲惫被惊喜取代:炎水方向这颗新星,才是人族藏在绝境里的转机。

炎水?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再次愣住,他盯着天际那颗新星,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喃喃出声:“妘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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