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洪荒记事(三)

嬴煜强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脊背倏然挺直,目带挑衅:“朕说错了吗?”

傅徵淡声回复:“陛下所言极是。”

“……”嬴煜眉头隆起,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真没意思。

傅徵盯着嬴煜那张嚣张至极的脸, 目光落在他因微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缓声道:“陛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孩童心性。”

嬴煜呛声道:“少拿朕当小孩子!”

傅徵扫了嬴煜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掠过。

嬴煜心烦意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傅徵的衣袖:“你听不见朕说什么吗?”

李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 不至于不至于。”

兔妖帮腔:“算了算了。”

傅徵微微侧身, 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反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嬴煜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竟一时语塞:“……”

傅徵的目光落在交缠的手与袖上,语气漫不经心, 却字字戳心:“因为你是皇帝?可你不是不当了吗?”

“你…”嬴煜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心头火气更盛,抬手狠狠拽了下傅徵的衣袖——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傅徵那袭紫色外袍的袖子, 竟被他硬生生扯掉了半截。

断口处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四愣了半晌,试图缓解这凝滞的尴尬:“哈哈, 断袖了。”

傅徵垂眸扫过那半截耷拉下来的袖摆,而后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嬴煜紧绷的脸上。

嬴煜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 指节都微微泛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望。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虚者率先躲闪。

偏嬴煜偏不。

他理直气壮地往前踏了一步,眸里淬着几分强撑的凶光,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破衣裳…朕赔你便是!”

傅徵轻飘飘地问:“你有钱吗?”

嬴煜又黑了脸:“……”他没有。

破损的袖口灵光闪过,衣袖恢复如初,傅徵没再为难嬴煜。

再为难下去便难哄了。

嬴煜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异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方才还攥在手里的衣料,竟化作了几片轻飘飘的符纸碎片,正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窘迫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你是纸人!”

“朕就说嘛,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原来只是符纸幻化的身体。哼,你再敢挑衅朕,小心朕一把火将你烧得灰飞烟…哇啊!!!”

尾音还没落地,一簇明灭的小火球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嬴煜惊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侧身躲闪。

他惊魂未定地瞪向傅徵,却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从容不迫。

嬴煜终于老实地闭上嘴巴。

傅徵的真身不能过来,他只能分出一缕神魂,凝在符纸之上,幻作这具与真身别无二致的躯壳,虽然不及真身灵力高深,但足以料理完这里的事情。

四人成行,由李四带路去往后山,林间草木葳蕤,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嬴煜非要走在最前面,脚步带风,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傅徵。

傅徵跟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枝桠,惊起几只栖鸟。

兔妖乖乖蹲在李四肩膀上,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却总黏在傅徵身上。终于,它按捺不住,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便要往傅徵肩头落去。

但傅徵微微侧身,兔妖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蓬松的白毛球。

“哎呦。”

走在最前头的嬴煜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早跟你说过别理他。”

兔妖气哼哼地化成人形,生气地辩解:“我只是想讨好他。”

李四幽幽出声:“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兔妖瞬间耷拉下肩膀,委屈道:“可我的妖丹还被他封着呢!不讨好他,他如何会为我解封?”

傅徵仿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衣袂在林间微风中轻轻翻飞。

李四悄声道:“你还不如去讨好陛下,让陛下替你向国师求情。”

嬴煜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即便朕愿意替他求情,你觉得国师会听朕的吗?”

傅徵脚步蓦地一顿,侧目瞥了眼嬉闹的三人,淡声开口解释:“此兔妖修行千年方才化形,期间并未染上杀孽,妖力实属精纯。然其心性顽劣,极易受人蛊惑,本座暂且封印其妖丹,不过是为免他误入歧途,惹下祸端罢了。”

兔妖不满道:“那你何时帮我解开?”

“待你心性稳定。”

“这不是空话吗?”兔妖不乐意道:“若是我万年后才能稳定心性呢?”

傅徵回答得随意:“那你只能等上万年。”

“到时候我去何处找你啊?”兔妖呆头呆脑地问。

“不必刻意找,凡事讲究缘分。”

傅徵撂下这句话,便抬脚继续往前,紫色的衣袂掠过林间的野草,带起一阵清浅的风,半点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

兔妖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能活那么久吗?”

嬴煜慢悠悠地踱过兔妖身侧,高束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他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怎么这么笨啊?他忽悠你呢,你听不出来吗?人哪能活上万年?那不就成老不死的了。”

兔妖气急败坏道:“你们这对师徒坏得很!坏透了!一个封印人家妖丹,一个见面就砍!”

嬴煜扬眉道:“算你倒霉喽。”

兔妖越想越可气:“他封印我妖丹是怕我作恶,尚且情有可原,你呢?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拔剑相向,你最可恶!”

嬴煜轻咳一声,“那不是误会吗?”

兔妖没好气道:“做坏事没好报,做好事也没好报,小爷这是什么倒霉命?”

嬴煜大大咧咧地搂住兔妖的肩膀,拍着胸脯笑道:“嗐,都说了是误会嘛。这样吧,日后若你有性命垂危的时候,朕必挺身而出。”

兔妖这次机灵得很,他警惕道:“你咒谁性命垂危呢?”

“哈哈哈,原来你能反应过来?”

两人在后头拌嘴打闹,浑然不觉前面的傅徵与李四早已停住脚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处隐匿在密林深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结界阵眼。

傅徵立于阵眼之前,指尖轻捻诀印,结界内部的对抗之意清晰传来——群妖嘶吼声恍在耳畔,怨毒暴戾的念力穿透结界,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攀附而上,直欲钻入识海。

傅徵眉峰未动,只将捻诀的手指微微一收,一股凛冽如寒霜的神识便自眉心倾泻而出。

那神识凝若实质,如万仞冰川压顶,所过之处,结界内翻涌的妖念与对抗之力瞬间噤声,连群妖的嘶吼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洪荒妖族慑于他的威压,暂时安分下来。

可傅徵心知事情远未了结,结界的力量源于他,可自从他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他的本源力量便再难维系这洪荒结界的全盛之势。

兔妖和李四在傅徵散逸的威压之下,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兔妖脸色发白,咬牙庆幸道:“幸好当年小爷认怂认得快。”不然被傅徵丢进洪荒,此刻恐怕会更难受。

嬴煜皱眉注视着傅徵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徵收手撤印,周身凛冽的威压缓慢敛去。

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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