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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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晨昏相伴,无话不谈。”嬴煜的目光再次追随着前方那两个并肩嬉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瞧着无忧无虑的,多好。”

傅徵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世上何曾会有无忧无虑之人?”

嬴煜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所以啊,他们不是人,一只妖,和一只半妖。”

傅徵挑眉:“别告诉我,你羡慕他们是妖?”

“朕不羡慕这个…”嬴煜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眉眼间漫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摆摆手,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此地虽比不上涿鹿的锦绣繁华,但你难得出宫一趟,便好好逛逛吧。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傅徵,“你这副身躯,能像寻常人一样吃东西吗?”

傅徵轻轻摇了摇头。

嬴煜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有些难办了,不能吃东西还得什么趣儿?”

傅徵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想吃什么便去吃,不必顾及我。”

嬴煜兀自嘟囔了句什么,傅徵没有听清。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细密的雨点儿打在肩头,带来一阵微凉。嬴煜忽然想起傅徵这副纸做的身体,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面对面地朝傅徵靠近。

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手腕忽然一紧,傅徵微顿,嬴煜抓着他的手腕,朝前方的商肆跑了过去,连带着傅徵不得不跟上步子。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嬴煜边跑边道。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街巷,也罩住了眼前的人。

傅徵的目光落在嬴煜的背影上,愣愣的,一时忘了周遭的雨意。

掌心相触的地方黏腻滚烫,那点温度顺着腕骨一路往上,在胸腔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傅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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