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洪荒记事(八)

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轻响。

嬴煜刚喘了口气, 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响动。

他侧目望去,才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他再次警惕起来:“谁啊?是死是活?”

那人闻声抬起头, 露出一张白净灵隽的脸,荆钗布裙沾了尘土, 是一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石壁上,腕间勒出一圈青紫, 此刻也警惕地望着嬴煜。

“你…是人吗?”少女警惕着问。

“朕不仅是人, 朕还是皇帝。”嬴煜走近,拿出匕首敲碎少女手腕上的锁链:“你是谁?”

少女手腕重获自由, 连忙揉了揉勒得青紫的皮肉,被嬴煜简单扼要的介绍惊了一瞬, 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她定了定神,回答:“…我叫元伊薇, 是太珩山的守山人。一个月前,我父亲收到了太珩山观主的来信,得知太珩山有异动, 于是带着我们族人重回此处, 想加固地脉结界, 谁料刚到山下,就遇上了那蛇妖。”

她说着, 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我的族人都被蛇妖关起来了,他逼我破解结界的封印。我假意应承,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说话间, 她腰间的玉佩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原本黯淡的玉身,竟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元伊薇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温热,心头猛地一跳——这玉佩是初代国师所传,爹爹说过,唯有遇着她的有缘人,才会焕发光芒。

嬴煜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吊儿郎当道:“哦,原来你们就是那群不负责任的太珩后人啊。”

他指尖把玩着匕首,刀锋划过石壁,擦出细碎的火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你们怎么不等洪荒结界被毁了再回来呢?”

元伊薇被噎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锐利:“听闻当今圣上也是一心逃离皇宫,放着万里江山不顾,与我们有何两样?”

“当然有了!”嬴煜思及此处的困境,又想起先前差点溅到傅徵身上的毒液,气不打一出来,道:“朕将天下留给了这天下最厉害之人,你们呢?将太珩山丢给了一只半妖?和一只妖?你们怎么不将神州拱手让给妖族呢?”

元伊薇微微皱眉,被气笑了:“如此说来,陛下是想将天下让给国师?”

嬴煜:“对啊!”

元伊薇:“……”不是说国师与陛下势如水火,朝堂上动辄便要剑拔弩张吗?这皇帝是真皇帝吗?该不会是哪个山野间跑出来、自以为真龙天子的疯子吧?

算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

“…陛下可有办法摆脱此处?”元伊薇问,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狰狞的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嬴煜估摸着时间的流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傅徵会来的。”

那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仿佛傅徵不是远在朝堂,而是就候在洞门外一般。

完了,真是个疯子。

元伊薇头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只是腰间玉佩不停地闪烁着,她小心翼翼地地用衣袖挡住。

傅徵静立在夜风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淡的兴味,衣袍与山影融为一体。他并未急着出手,或者说,他这具纸人身体的灵力根本帮不到嬴煜。

那他为何还在此处呢?

哦,国师只是想看看,嚣张不驯的陛下,要如何带着他的“命定之人”逃离生天。

随着情绪起起落落,傅徵逐渐透明的身体交织着滋滋不断的电流,淡青色的电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游走,灼出细碎的焦痕,可傅徵丝毫不以为意。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天道为何强迫他离开此处?

傅徵发觉自己竟有些窥不透天意。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他隐隐意识到,这神州大地的掌棋者,从来都并非他一人。

那股凌驾于他头顶的力量,是他所有术法与尊荣的源头。他是天道亲选的国师,是承天之志的神使,自当恭谨守礼,循天命而行。

可是——

这股力量,竟敢妄图跟他争夺对嬴煜的掌控!!!

一瞬间,滔天的戾气冲破了傅徵素来冷淡的皮囊,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

符纸凝成的躯体寸寸溃散之际,傅徵灵台蓦地清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裹挟着他的神魂,仿佛瞬息跨越了万里山河,径直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神族栖息之地——

鸿蒙灵境。

鸿蒙灵境的云雾翻涌,显露出几道身披素色云纹袍的身影,周身神光流转,威严自生。

为首者声如古钟,震荡在灵境之中:“傅徵,汝乃天道所选神使,当守神谕,护神州安宁,何以私纵情愫,搅乱天机?”

傅徵眸色清湛如古井,波澜不惊,徐徐反问:“何为天机?”

为首者周身神光一震,语气愈发威严:“天机者,乃神州气运之纲,人间兴衰之序,帝王将相之命格,皆在其中,不容僭越。”

傅徵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叹:“他于此地得遇命定正缘,这便是诸神口中的天机?倒是不知,诸位竟还要辖制人间的姻缘。”

“此乃他命中劫渡机缘,唯有为挚爱砥砺修行,方能道途精进,修为更上一层。汝不可再为他遮风挡雨,更不可因一己执念,擅改天道既定的命轨。汝速速离开此地,归去皇宫罢。”

神光垂落,字句间满是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周遭空气都在轻颤。

傅徵抬眸望向那团刺目的光,脊背挺得笔直,素来淡漠的眼底冷漠依旧,却凝着化不开的执拗,声音清冽又坚定:“我想亲眼看看。”

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没教过嬴煜这个。

而且,嬴煜真正动心之人,不是他么?

“痴妄,痴妄。”为首的神光连连喟叹,声线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悲悯与不屑,“这与汝有何干系?”

傅徵垂眸,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灵境里飘过的一缕云丝,却又带着刺骨的凉:“莫非诸位在害怕?”

神光骤然暴涨,灵境之内风云变色,“天道无私,何来惧意?汝不过是窥得几分术法,便敢在此大言不惭,质疑天规?”

“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究竟会听谁的。”傅徵垂眸,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命定正缘,与师长教诲,陛下会如何抉择?”

“傅徵!”为首者的声音陡然沉厉,褪去了所有喜怒,只剩亘古不变的漠然,字字皆如天规铁律,“神使当断尘缘,不可耽于执念!”

傅徵缓缓抬眸,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余一片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问天道,不问命数,只问他——嬴煜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

“那便让你亲眼见证,也好断了这虚妄执念,恪守神使之本分。”

话音落,灵境的神光骤然敛去,周遭的风云瞬间平息。

下一刻,傅徵的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倏然坠出灵境,稳稳落于密林深处的山洞之外。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沉沉俯瞰着洞内风起云涌,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傅徵怎么还没来?!

嬴煜在洞前焦躁地踱着步子,先前那份胸有成竹的笃定,早已被焦灼的等待磨得一干二净。

或许!或许傅徵遇到危险了?

不会的,这世间,谁能困得住傅徵?

可方才蟒妖喷吐的毒液,分明险些溅到傅徵身上。

不会真的溅到了吧?!

嬴煜倏地站定,眸底瞬间漫上凛冽杀意,心头烦躁得像是燃着一团火——

真的是…烦死了!

干脆把这里炸了算了。

骤然间,爆破声轰然响彻洞穴,震得岩壁簌簌发抖,石屑如骤雨般簌簌落下。

爆炎符在嬴煜身后簌簌翻飞,符纸燃着的赤红火光映得他眼底戾气翻涌。

他一手拎着满脸惊愕的元伊薇,一手紧握长剑,身后是簌簌爆燃的符纸,火光映亮他眉眼间的戾气。

惊天动地的轰鸣里,嬴煜猩红着眼,剑锋劈开扑面的烟尘,靴底踏过碎裂的石块,竟生生在乱石崩塌间杀出一条通路。

傅徵立于高处,衣袍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落向那片狼藉,冷白的指尖捻着一枚符咒残片——那纹路样式,分明是他亲手炼制、专为护嬴煜周全的爆炎符。

傅徵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暗流转瞬沉寂,他亲手炼的符,竟被嬴煜用来救旁人?

洞穴塌陷的轰鸣里,那道身影如出鞘利剑,红着眼,发了疯似的与赤魇缠斗,剑光凌厉,却也乱了章法。

嬴煜的剑锋劈开妖雾,腹部却被赤魇的利爪撕开一道血口,他浑然不觉,只凭一股悍然之气,死死扼住那赤魇的脖颈,眼底翻涌的戾气,“你倒是快点死啊!!!”

赤魇长尾陡然横扫,竟是绕开嬴煜,直扑蹲在时候后面的元伊薇。

嬴煜旋身挡在元伊薇身前,肩胛硬生生受了这雷霆一击,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疼得他闷哼一声,唇角却抿出几分狠戾。

他反手攥住扫来的蟒尾,腕间青筋暴起,竟是硬生生将那粗壮长尾拧断,狠狠踩在脚下,力道重得叫人胆寒。

元伊薇自知帮不上忙,慌慌张张再次往暗处缩去,动作太急,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应声坠地。

玉佩恰巧被嬴煜拧断的蟒尾盖住。

嬴煜反手抽出长剑,寒光一闪,便将蟒尾钉在乱石之上。

剑身贯穿妖肉的瞬间,那枚玉佩被凛冽的剑尖碾得四分五裂。

碎片飞扬,仿佛落入到傅徵眼底。

傅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唯有攥紧的指尖悄然松开。

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松快漫过傅徵心头,连周身因对峙天道而紧绷的气息,都散了几分。

玉佩碎裂的刹那,嬴煜与元伊薇皆是心头一空,像是有什么紧绷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随着碎玉碴一同消散了,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痕迹。

嬴煜眉峰间的冷戾更甚,他抬眸望向赤魇时,眼底已是一片淬了冰的寒,字字咬得迸血:“只会偷袭的杂碎!”

赤魇被断尾之痛激得狂性大发,却又有些懵——这小子怎么突然爆发出这般骇人的戾气?它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元伊薇,忽然想起妖族的求偶期,雄兽为了护着心仪的雌兽,往往会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力量,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坏事!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两人关在一处了!

赤魇眼底闪过狠厉,怪啸一声,庞大的身躯陡然崩裂开来,化作漫天赤红细蛇。

那些细蛇吐着猩红信子,裹挟着浓重的腥风,分作两股潮涌:一股直扑嬴煜周身,顺着他的衣服缝隙往里钻,妄图缠上他持剑的手腕;

另一股则朝着缩在石后的元伊薇席卷而去,密密麻麻的蛇影遮天蔽日,转眼便要将她吞噬。

蛇群游走间,鳞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妖异的嘶鸣,在昏暗的洞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元伊薇好歹是太珩后人,危急关头稳住心神,当即使出防护咒。细密的符文在光幕上流转生辉,将扑来的赤红细蛇尽数弹开。蛇群撞上光幕,发出滋滋的灼响,跌落在地扭动不休。

嬴煜看得眸光一动,傅徵教过他这个!他有样学样地抬手掐诀,指尖胡乱画了个咒印。

一道微弱的白光闪了闪,勉强凝成一层光幕,还没等他松口气,便“嗤”地一声消散无踪。

嬴煜:“……”

草他大爷的!

灵力不知是耗尽了还是突然消失了。

细蛇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元伊薇勉强挪到嬴煜跟前,将手递给他:“陛下,将手给我,我将灵力分给你。”

“……”嬴煜垂眸望着那只纤细的手,心口莫名发沉——男女授受不亲!

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却根深蒂固。他更不愿握上去,冥冥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预感,只要他碰了这只手,定会有人不高兴。

嬴煜抿紧唇,别开脸,用沉默拒绝了这份好意。

元伊薇急得直跺脚:“你会死的!哎你不会真是疯子吧?”

死便死了。

嬴煜阖了阖眼,密密麻麻的细蛇缠上四肢,滑腻的鳞片蹭过脖颈,那冰凉黏腻的触感,恶心得他胃里阵阵翻涌。

意识昏沉间,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不行!

他还没见到傅徵,傅徵一定出事了!不然傅徵不会不来,他要去…要去救傅徵!!!

这念头像一簇烈火,陡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嬴煜猛地睁眼,眼底猩红如燃,涣散的目光骤然凝成淬了寒的利刃。

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挣断腕间缠得死紧的细蛇。

嬴煜抬脚狠戾地踏向脚下攒动的蛇群,每一步都碾过滑腻的蛇身,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嘶鸣刺耳至极,他却凭着一股疯劲,朝着蛇群最密集处冲去。

就在指尖触到石缝的刹那,一股强横的气流陡然自嬴煜丹田炸开——

他的修为竟在绝境中骤然破境!

暴涨的气劲以嬴煜为中心轰然扩散,周遭数丈内的赤蛇瞬间被震得寸寸断裂,血雾弥漫间,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凌厉了数倍不止。

赤魇的本命魂藏在蛇群深处,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剧烈震颤,刚想遁形逃窜,却见嬴煜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扑来。

嬴煜手腕翻转,碎石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刺向那团隐隐发光的魂体。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魂体应声溃散,化作点点赤红荧光,消散在洞穴的腥风里。

残余的细蛇失去主心骨,瞬间乱作一团,被灵力余波扫过,尽数化为齑粉。

嬴煜拄着膝盖俯身喘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却透着破茧重生的锐光,周身灵力流转不息,带着全新的强横气息。

此时此刻的嬴煜瞧着比妖魔还骇人,他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颈侧,眼底猩红尚未褪去,残存的戾气让周遭空气都透着寒意。

他摇摇欲坠地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一遍遍喃喃:“傅徵…傅徵…”

元伊薇缩在石后,胆战心惊地望着嬴煜,她迟疑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还好吗?”

话落,她终究是没敢上前扶一把。

“朕要去找傅徵…傅徵…”嬴煜吃力地挪动脚步。

染血的靴底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涣散却执拗的眼。

他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朝着洞穴入口的方向踉跄前行,周身未散的戾气与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瞧着竟有种破碎的凶狠。

元伊薇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攥紧了衣角,毕竟嬴煜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木碎屑,倏然穿过洞穴入口。

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逆光而立,傅徵的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纸人灵力正在缓缓溃散,微光如星屑般从傅徵的身上簌簌坠落,好似踏星而来。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那双素来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似惊涛,又似寒潭。

傅徵看着少年帝王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那双猩红未褪的眼,看着他唇齿间反复溢出的自己的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赢了。

赢了诸神的预判,赢了所谓的命定机缘。

可是,他好像并不高兴。

嬴煜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窜过周身。

嬴煜周身残存的戾气被瞬间抚平,眼底的猩红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唤道:“傅徵…”

傅徵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快步上前时,衣袂擦过洞壁的碎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留下一地梦幻的星屑。

在嬴煜再次踉跄的瞬间,傅徵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濡湿的血衣,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傅徵心头一凛。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染了红丝却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素来淡漠的眉眼间,竟漫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嬴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势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香灰气,哑声抱怨:“你怎么…不等朕死透了再来?”

傅徵的动作顿了顿,揽着他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血衣的褶皱,触感黏腻滚烫。

他垂眸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声音轻缓:“陛下做得很好。”

“朕以为…你出事了。”嬴煜抬头注视着傅徵。

傅徵的指尖又是一顿,摩挲血衣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贴的地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这副身体马上要消散了,臣脚程慢了些,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嬴煜的心猛地一揪,他望着傅徵周身簌簌坠落的星屑,那细碎的光粒沾在傅徵素白的衣袂上,落在他冷淡疏离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肃穆,竟比将要到来的黎明还要昳丽逼人几分。

嬴煜忘了浑身的疼,忘了周遭的血腥,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下一瞬,他抬手攥住傅徵的衣襟,不顾满身血污狼狈,仰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又藏着后怕至极的惶恐,唇瓣相触时,连呼吸都在发颤。

傅徵的身体僵了一瞬,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周身那层淡漠的壁垒,竟在这一个吻里,碎得一塌糊涂。

山风穿过洞口,卷起两人的衣摆,缱绻地缠在一处。

元伊薇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满脸通红地猛地背过身子,双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忍不住微微张开,偷偷觑着那一幕。

余光瞥见地上碎裂的玉佩,玉碴散落一地,她心口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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