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洪荒记事(九)

傅徵的身影消融在猎猎山风里, 指尖残存的微凉余温,似仍凝在嬴煜颊边的伤口上,那触碰轻得像一缕流云, “臣在宫中静待陛下归来。”

嬴煜僵立原地, 久久未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他的袍角, 掀起猎猎声响。

良久,他缓缓垂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朕才不会回去。”

元伊薇瞪大眼睛, 吃惊道:“陛下, 国师他…他消失了?!”

嬴煜将长剑收回剑鞘,哑声回答:“那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元伊薇松了口气, 只要国师还在,无论多大的乱子, 总归是有主心骨的。

正在这时,结界方向陡生异动。那道素来隐于天地之间、无形无迹的屏障骤然显形, 如一方碎裂的琉璃天幕,竟被一股蛮力从内生生撕扯出一道狰狞裂口,滚滚妖气翻涌着直冲云霄, 将澄澈天光染作一片乌沉沉的铅色。

“不好。”嬴煜低喝一声, 声线绷得发紧, 指尖骤然发力,方才归鞘的长剑嗡鸣着震颤, 似要挣脱束缚,“结界要破了。”

元伊薇赶忙道:“我和我的族人会修补结界!”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兵分两路。

元伊薇转身便朝着地牢方向疾驰而去,要去解救被困的太珩后人。

嬴煜则提剑纵身, 朝着道观的方向疾奔,路上,他不断地用传讯符联系傅徵,可始终联系不上。

罢了,总不能事事都依仗傅徵,尽管傅徵本领通天,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神州,可他也是人,是人总会累的。

嬴煜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最后一张传讯符被他收进袖中。

洪荒结界处已然变了天。

嬴煜在道观外凌空站定,罡风卷着他玄色袍角。

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妖气翻涌着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墨色瘴霭,其中裹挟的凶戾威压,竟压得周遭的山石都簌簌发抖。

那些自裂缝中逸散的妖气,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拥有,每一缕都带着上古凶兽的蛮荒气息,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伺机破界而出。

“李四!兔子!”

嬴煜在石碑处找到李四和兔妖,可两人脸色各异,神色间满是焦灼惶急。

李四蹲在石碑前,十指翻飞间灵力急涌,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晦涩的符文,拼命修补着那道裂痕遍布的石碑。

兔妖看到嬴煜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陛下!国师呢?国师?”

“傅徵有事离开了。”嬴煜垂眸望着那裂痕纵横、符文黯淡的石碑,剑眉紧蹙,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兔妖气得浑身毛发倒竖,恨声道:“是赤魇的幼蛇!那些阴毒的小东西埋伏在石碑底下,方才地脉之气显露之际,它们一窝蜂地钻出来,用獠牙生生咬坏了碑身的镇妖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焦灼,“而且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嬴煜蹲下,望着汗如雨下的李四,“询问:“能修补吗?”

李四抬手拭去下巴滚落的汗珠,指腹沾满了石碑的碎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

嬴煜抬头看向天际,咬牙道:“…来不及了。”

话音落,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中骤然爆出一阵腥风,一只满覆灰色羽毛的巨爪猛地探出,带起的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嬴煜瞳孔骤缩,反手便要握住腰间长剑,却被身旁的兔妖抬手拦住。

白发红眸的少年活动着血迹淋淋的右臂,银白的毛发上还沾着斑驳的血污,却丝毫不见半分怯意。

他略显快意地转动脖子,道:“陛下退后,我与这死鸟有些旧仇,今日我非亲手宰了它不可!”

话音落,少年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银虹般疾射而出。

嬴煜眉头紧蹙,目光沉沉锁着高空之上的激烈缠斗,未及开口,李四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陛下放心,那兔妖平日里瞧着不着四六,可当年也是能凭一己之力一挑三大妖王的角色。如今他身上的封印既已解开,对付这么一只秃鹫,实在是绰绰有余。”

嬴煜收回望向高空的目光,眉峰微蹙,他凝视着裂痕纵横的结界,脑中飞速回溯傅徵往日修补结界的模样——

那人总是星袍曳地,指尖凝着清辉,循着符文的脉络引灵力游走,动作舒缓却精准,似是早已将天地间的灵力流转谙熟于心。

嬴煜敛去周身煞气,抬手摒去周遭纷扰的妖气。

他凌空而立,抬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四周灵力涌入嬴煜体内,又自掌心奔涌而出,他循着记忆里傅徵的手法,丝丝缕缕地缠上结界裂缝。

灵力所过之处,翻涌的妖气被压下几分,裂缝边缘隐现的微光,正一点点弥合那道狰狞的豁口。

嬴煜额角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分心,只一心复刻着傅徵的步骤,眉宇间满是专注。

他大爷的!

这也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来气。

嬴煜满脸涨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涩。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傅徵这些年,是如何扛住这般窒息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那些破碎的结界?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似要将嬴煜的筋骨寸寸撕裂,嬴煜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结印的手。

傅徵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嬴煜仿佛透过结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大妖,它们或盘踞于暗渊深处,或嘶吼着撞击屏障,青面獠牙间戾气翻涌。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结界,嬴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竟都是被傅徵当年亲手俘获,又亲手关入此处的凶煞。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傅徵的力量。

嬴煜没见过神明,可这一刻,傅徵在他心里,便是踏碎洪荒、镇住神州的神祇。

嬴煜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既为那人孤绝的坚守而心悸,又为自己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不甘…

傅徵…

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

“啊——”

一声嘶吼冲破喉间,嬴煜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股不甘与执念交织成网,死死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竟骤然狂暴起来,如挣脱枷锁的困龙,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朝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疯狂涌去。

可这股力量只是暂时逼退了即将破界而出的妖怪。嬴煜始终无法如傅徵那般,将天地灵气化为修补结界的丝线。

妖气没平稳多久便再次汹涌起来,嬴煜指尖的印诀寸寸溃散,他再也支撑不住凌空的身形,重重跌落在地。

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嬴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只能狼狈地伏在那里,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感——

他竟然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从嬴煜怀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微光一闪,清冷淡漠的声音便在嬴煜耳边响起,“煜儿。”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哑声道:“你能不能…教朕如何做?”

傅徵道:“你做不到。”

“…你瞧不起朕?!”

“没有瞧不起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缓。

传讯符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像是傅徵落在嬴煜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嬴煜缓缓攥紧掌心,嗤笑道:“知道吗?朕最恨你逼迫朕和戳穿朕的时候。”

微光轻轻摇曳,映着嬴煜染血的眉眼,傅徵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结界修补本就非你所长,你不必逼自己做到与我一样。”

“那该如何做?眼睁睁地看着?”嬴煜冷声问。

傅徵道:“对,眼睁睁地看着。”

嬴煜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涌着不虞。

“陛下,在你眼里,臣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吗?”

嬴煜心头微动,追问道:“你留了什么?”

“一个转机。”

傅徵的声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这时候,元伊薇带着太珩一族的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元伊薇的族长父亲,他一身锦缎商袍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精明气度,身后跟着的族人也都挎着沉甸甸的行囊,行囊上隐约可见刻着符文的铜扣。

元伊薇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乱石划破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陛下!陛下我们来了!”

族长元庆上前一步,对着嬴煜草草拱了拱手,身后的太珩后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嬴煜眉头未松,抬手拂袖,语气沉肃:“事态紧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元庆目光一转,精准落向身侧正忙的李四,后者指尖灵光未歇,只抽空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元族长,好久不见。”

“李四,兔妖的妖丹呢?”元庆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

李四顿了下,直接道:“还不能给你。”

元庆皱眉,不悦道:“你是否忘了国师的叮嘱?”

李四抿紧唇线,沉默着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灵光催动得更盛,指尖在石碑上疾走,修补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嬴煜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忘维护李四,他扬起下巴,讥讽:“朕看忘了国师叮嘱的人是你们吧!”

元庆对着嬴煜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带着算计:“陛下有所不知,那兔妖的妖丹本就是为修补结界而留的。当年国师交代过,只等石碑符文篆刻完毕,便要将兔妖妖丹融入结界,如此一来,结界方能稳固百年。”

嬴煜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妖丹融入结界之后,那兔妖呢?”

元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消散于世间。不过他一个妖孽,能活这么些年,已然是够了。”

“放你爹的屁!”嬴煜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谁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他语塞片刻,尚未回过神,又听嬴煜字字铿锵,怒火更盛,字字如淬了火的钢针。

“你们也忒不要脸了!此处陷入危机之时,是兔妖跑前跑后拼死护持!就连篆刻石碑,也是李四豁出心力在扛,你们呢?袖手旁观到现在,一出现就要兔妖的命!你们怎么不去死呢!”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脸色铁青,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竟一时不敢抬头去看嬴煜盛怒的眉眼。

他身后的太珩族人也炸开了锅,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真的站出来顶撞九五之尊。

元伊薇没料到事情的走向,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爹爹,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记得那只小兔妖,他不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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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元庆厉声打断她,眉峰倒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严厉。他猛地转头看向嬴煜,声音仍旧恭谨:“陛下的意思是,为了护住一只妖,宁愿让结界破碎,群妖毕出,令天下苍生涂炭吗?!”

嬴煜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冷笑一声,周身凛冽的气势更盛几分。

他看向元庆,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苍生涂炭?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年若不是你们太珩一族贪图安逸,疏于加固结界,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嬴煜猛地抬手指向结界那处蛛网般蔓延的裂痕,声线冷硬如铁:“现在,尽你们所能去修补结界!谁敢再多一句废话,朕就削了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看得一众太珩族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再抬头辩驳半句。

太珩族人纷纷将背上的行囊解下。铜扣上的符文被灵力催动,霎时亮起幽幽青光。

他们迅速列成阵形,手持刻满符文的玉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渐急,一道道灵光自玉简中飞出,如流萤般涌向结界的裂痕处。

“你也知道这件事吗?”嬴煜缓步走到李四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他用力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却散不去分毫,喃喃自语般道:“朕…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四指尖的灵光微滞,石碑上的纹路轻轻震颤了一下。他默然片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如实道:“是真的,当年国师将我留在此处的目的之一,就是看管兔妖。”

顿了顿,他问:“陛下,您会埋怨国师吗?”

“朕没资格怨他。”嬴煜哑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他。”

李四淡声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那国师也定然不会叫陛下失望。”

嬴煜扭头看向李四,却见他已然将碎裂的石碑修补完整,石面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正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石碑上方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幕,莹白通透。

李四抬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光幕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平静淡漠:“以妖丹稳固结界不过百年,百年后结界再裂,又要去哪儿寻妖力精纯的内丹?这本就是饮鸩止渴。”

“好在前几日,国师与我研习出一种新的阵法,名唤血祭阵。这阵法可绵延万年,不过有些歹毒,需要以人的血脉为契、性命为引。一旦签下,生生世世与结界牵绊,洪荒破则与结界同毁,身死转世亦难逃灰飞烟灭的结局。”

“…倒也合理,守护人族的事,应当人族来做。”

李四指尖血迹未干,他缓缓转身,目光淡淡扫过身后早已惊得面面相觑的太珩后人,语气平静无波:“我已签下名字,轮到诸位了。”

“你疯了不成!”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率先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骂,“有现成的妖丹能保百年安稳不用,偏偏要逼我们签这可能丧命的血祭阵?你到底是不是人!”

李四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是啊,我是半妖。”

“我们不签!死也不签!”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红着眼嘶吼,“我们当初守在这里,本就是受傅徵胁迫!如今又要被你和那个暴君联手逼迫!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喧闹声里,李四的声音依旧淡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诸位,当年国师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太珩一族的经商天赋和长寿之状,皆是来自太珩山地脉的气运滋养。”

“如若有一日太珩山不在了,地脉气运溃散,先出事的便是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几分,“更何况承其运,负其责。便宜不可占尽这句话,你们作为人,总该比我这个半妖更清楚吧?”

嬴煜眉头一蹙,不假思索地抬手便要上前,朗声道:“朕先签!”

谁知指尖尚未触碰到那层莹白光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稳稳弹开。

嬴煜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愕抬眸之际,只见光幕之上,熟悉的字迹陡然浮现——傅徵二字,笔锋凌厉,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冽,赫然烙印在最顶端的位置。

“国师!”一声惊呼陡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是国师!真的是国师的名字!”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傅徵的声音闯入嬴煜脑海:“煜儿,你不可签名。”

“为何?你不也签了?”嬴煜皱眉不满。

傅徵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是这结界的缔造者,本就与太珩山同生共死,可你是人间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岂能困于一隅,断了往后的生路。”

嬴煜嗤笑一声,眉眼间翻涌着执拗的红,语气却沉得斩钉截铁:“那你听好了,傅徵,若有一日你死了,朕便也不活了。”

傅徵轻斥:“荒唐!”

“你才要闭嘴!”

“……”

喧闹声还未平息,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元伊薇。

她快步走到光幕前,抬手咬破指尖,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落在了傅徵与李四的字迹旁。

血色符文缠上她的名字,瞬间没入光幕,漾开一圈浅淡的红纹。

“胡闹!”元庆猛地回过神,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伊薇!当年道长亲自为你批命,说你是紫薇伴星,皇后命格!你怎能签下这等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血契,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嬴煜眉头蹙起,没忍住骂了句:“皇后你个头!你个死老头,朕看你是想富贵想疯了!还想当朕岳丈?”

元伊薇她迎着元庆震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贵人命格。”

她抬手指向那满目疮痍的结界,又看向依旧在高空缠斗的兔妖,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但我在这里长大,太珩山养了我们一族百余年,如今它要塌了,我们岂能只顾着自己的命格前程,让旁人替我们送死?”

嬴煜当即利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厉的眉眼,不耐烦地扫过众人,厉声道:“签不签?不签朕现在就杀了你们!”

“暴君!”人群里不知是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刁民!”嬴煜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人间若全都是你们这些货色,不救也罢!”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闷哼一声,拨开众人走上前。他咬牙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撂下一句“老夫当年受国师恩惠,今日便还了”,便转身退回了人群。

有了第一个,后面陆续有人咬着牙上前,血色名字一个个添在光幕上,红得刺眼。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残破的结界应声崩裂,几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撞开缺口,几只穷凶极恶的大妖挣脱而出。

哭喊声、尖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间乱作一团。

李四脸色剧变,指尖飞快掐诀,急声喝道:“不要慌!先稳住阵法——等等!”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大妖甩着利爪,径直朝着光幕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嬴煜目眦欲裂,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他挥剑横斩,凛冽的剑气硬生生逼退那只扑向光幕的大妖,“守住阵法!”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唳鸣。

兔妖利爪狠狠撕裂秃鹫妖的羽翼,将其重重砸向地面,随即甩去满身血污,四足凌空,如一道雪白闪电飞身而下,直扑剩余的大妖。

李四不敢有半分耽搁,扬声嘶吼:“都别跑了!阵法成则太珩山存!现在停手,全族都得死!”他一边吼,一边催动灵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光幕,血色符文在他指尖簌簌发抖。

奔逃的人群被这声喊震得一滞,眼看嬴煜剑光霍霍,剑刃卷了边,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将扑来的大妖尽数拦下;

再看那兔妖,雪白的皮毛早已被染成赤红,一只耳朵被利爪撕去半截,却仍嘶吼着扑咬,每一次腾跃都带起一片血雾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争先恐后且井然有序地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名字。血色符文愈发炽烈,映得整片天地都成了赤红。

嬴煜反手抹掉唇边血迹,长剑横扫,逼退身前大妖,“这才像回事!”话音未落,他便又提剑冲入妖群,剑光裹挟着决绝,劈开漫天腥风。

兔妖紧随其后,利爪撕裂妖气,与他背靠背站定,一人一妖,在残阳与血光之中,硬生生撑起了一道生死屏障。

最后一个血色名字重重落定,光幕嗡鸣震颤,血色符文如烈焰般翻腾。

李四喉间涌上腥甜,死死撑着灵力不散,喃喃自语:“还差最后一步…符文归位,快!”

妖群却越涌越多,黑压压的浪潮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他的长剑早已卷刃,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帝王的悍烈。

兔妖红眸死死锁着李四,见李四脸色惨白如纸,灵力紊乱得几乎要溃散,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火气噌地冒了上来——道士快要被累死了,到时候谁来给他做饭?

李四掐诀的手指都在发颤,嘴唇翕动着,连完整的咒语都快念不出来,汗湿的额角不断有冷汗滑落。

兔妖咬了咬牙,白发衬着一双红眸,眼尾微微泛红,硬是凝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外面交给你了!”他扬声喊了一句,不等嬴煜回应,身形一晃便翻身掠到李四身前。

李四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汗湿的额头就被兔妖带血的额头狠狠抵住。

“道士!”兔妖沉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随即松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等我回来!”

雪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不断喷涌出妖物的结界裂隙,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李四僵在原地,额头上那点属于兔妖的血温还未散去,灼得他心口发紧。

他狠狠闭上眼睛,指尖掐诀的速度快得残影翻飞,喉间腥甜翻涌也全然不顾。

兔妖的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嬴煜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猛地劈翻身前两只大妖,嘶吼声震彻云霄:“兔子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裂隙中传来的阵阵妖吼。

嬴煜的攻势愈发狠戾,剑光如暴雨倾泻,硬生生将身前的妖群逼退数丈,每一下都带着要将妖物碎尸万段的怒意。

“煜儿!凝神,切勿走火入魔。”傅徵的声音穿透漫天妖气,带着独有的清越与沉凝。

嬴煜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兔妖被妖群裹挟,利爪獠牙瞬间将其吞噬。

他攥紧长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近乎示弱地对虚空祈求:“傅徵…你能不能过来?”

虚空里传来傅徵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不能。”

“煜儿,我的真身不能离开涿鹿。”

“自从神祇法相消散,我必须呆在涿鹿,才能镇守各方结界。”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喑哑,似是也将那惨烈的一幕尽收眼底,字字沉重,“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嬴煜满心悲痛,既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妖群撕碎的无力,又有为傅徵困守涿鹿、永失自由的命运而涌起的难过与无奈。

裂隙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悲鸣,旋即归于死寂。兔妖被群妖撕成了碎片,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甚至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

天地间静得可怕,幸存的太珩族人面面相觑,皆是缄默。没人能想到,那个白发红眸的妖怪,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只为给李四拖延片刻时间。

李四站在光幕之下,指尖还残留着阵法运转的余温,他望着那道缓缓收缩的裂隙,像是在回答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狼耳微微一动,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

等你回来。

晚风渐凉,卷着未散的妖气掠过荒芜的旷野,将李四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那点阵法余温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凉。

嬴煜一身血污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彻底闭合的裂隙,背影孤寂得像是与这暮色融为一体。虚空里再无傅徵的声音,唯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太珩族人默默收拾着残破的法器与同伴的遗骸,脚步声细碎而沉重,惊飞了归来的倦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徒留一片死寂,彻底离开了这片土地。

残阳一点点沉下山峦,将最后一缕余晖也敛入黑暗。天幕上,几颗疏星怯生生地探出头,却被厚重的云霭掩去了微光。

作者有话说:宝们,兔兔妖丹还在呢

谁还记得万年后,羽岸在太珩山不能容身的时候,是陛下救了羽岸

妖丹就是之前傅徵给羽岸那颗,因为本来就是兔兔滴

他们的命运在88章都有预示哦,感谢小伙伴们观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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