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梅入梦

谢清辞喝完了那碗药,又吃了两勺枇杷膏,气色确实好了些。

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他靠在软枕上,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咳一声,也比之前轻了。

萧惊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陛下,”谢清辞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臣该回去了。”

萧惊渊的眉头又皱起来:“回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家父还在外面等着。”谢清辞说着就要撑起身子,“臣已经在宫中叨扰太久,不敢再——”

“你叨扰什么了?”萧惊渊打断他,“朕让你留下的,又不是你自己要留的。”

谢清辞抿了抿唇,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毯子掀开,找到自己被脱掉的靴子,弯腰去够。

这一个弯腰的动作让他又咳了两声,他捂住嘴,肩膀抖了抖,还是坚持把靴子套上了。

萧惊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个人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倔得要命。

“谢侯爷已经带人回去了。”萧惊渊说,“朕让人传了口谕,改日再审。你家那边你不用操心。”

谢清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臣谢陛下恩典。”

他说着就要下榻行礼,萧惊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非走不可?”萧惊渊问。

谢清辞垂着眼睛,点了点头:“臣在宫中过夜,于理不合。传出去对陛下名声不好。”

萧惊渊想说谁敢嚼舌根,但看着谢清辞那副执拗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改了。

“行,”他松开手,“朕让人备软轿送你。”

谢清辞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多谢陛下。”

软轿很快就备好了,是李德全亲自去安排的。一顶暖轿,里面铺了厚厚几层褥子,还放了两个手炉,生怕把人冻着。

谢清辞被人扶着走出暖阁,冷风一吹,他又咳了两声,但很快忍住了。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一步一步走向轿子。

萧惊渊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轿子跟前的时候,谢清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向廊下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惶恐,不是敬畏,也不是单纯的感激。那目光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温温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萧惊渊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紧。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弯腰钻进了轿子里。

轿帘落下,挡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李德全在旁边喊了一声“起轿”,四个太监稳稳地抬起轿子,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萧惊渊站在廊下,一直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宫墙尽头,才转身回了暖阁。

暖阁里还是刚才的样子,炭盆烧得正旺,小几上放着没喝完的药碗和那罐枇杷膏。榻上的毯子掀开了一半,软枕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谢清辞躺过的痕迹。

萧惊渊在榻边坐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毯子,绒毛软软的,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又凑近了些,闻到一股很淡的药香,混着一点枇杷膏的清甜。

那是谢清辞身上的味道。

萧惊渊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靠在了榻上。

李德全在外面问:“陛下,晚膳摆在哪里?”

“就摆这儿吧。”

“是。”

不一会儿,宫人端着食盒进来,在暖阁里摆了一桌。菜色不少,有荤有素,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萧惊渊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

他又夹了一筷子,还是没味。

菜是好菜,御膳房做的,色香味俱全。可他吃着就是没滋没味的,像是舌头出了问题。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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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的,鲜的,但他喝不下去第二口。

“撤了吧。”他说。

李德全吓了一跳:“陛下,您还没怎么吃呢……”

“不饿。”

李德全不敢多嘴,挥手让宫人把菜撤了。

萧惊渊又坐回榻上,把那块毯子盖在自己腿上。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第一次是宫宴,第二次就是今天。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可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他想起谢清辞跪在雪地里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枯枝,咳得浑身发抖,还死撑着不肯出声。

他想起谢清辞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明明苦得要命,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

他想起谢清辞偷偷抬眼看他,被发现了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他想起谢清辞上轿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萧惊渊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不受控制。控制不住地想他,控制不住地心疼他,控制不住地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萧惊渊在榻上躺下来,脸埋进那个软枕里。枕上也有那股淡淡的药香,钻进鼻子里,让他觉得安心。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谢清辞的脸。

那张脸太苍白了,瘦得下巴尖尖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黑亮黑亮的,偶尔会闪过一道光。

他见过那道光。

就在谢清辞被他按住肩膀不让行礼的时候,就在谢清辞被喂枇杷膏的时候,就在谢清辞上轿前回头看他的时候。

那道光照进了萧惊渊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了。

他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上,也没去拉。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冬天,到处白茫茫的雪。他站在一条小路上,路尽头有一棵红梅树,花开得正艳。

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狐裘,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

是谢清辞。

他站在红梅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上。他看见萧惊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面对天子时恭敬的笑。

就是很单纯的,很高兴的笑。

眉眼弯弯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萧惊渊在梦里愣住了,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就那样看着谢清辞站在红梅树下,对他笑了一次又一次。

梦里很暖,没有雪,没有风,只有那一树的红梅,和那一个人的笑。

萧惊渊在梦里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

李德全进来给炭盆添炭的时候,看见皇帝躺在榻上,嘴角翘着,睡得很沉。

他轻手轻脚地添了炭,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暖阁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毯子上残留的药香还没散。

萧惊渊翻了个身,把那块毯子抱进了怀里。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但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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