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给的偏爱

三日后,案子查清了。

是有人伪造证据,恶意弹劾谢家。背后牵扯到朝中几个跟谢侯爷有过节的大臣,具体是谁萧惊渊没在朝堂上说,但该罚的一个没跑。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早朝,萧惊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查案的折子,看都没看底下的文武百官,直接开了口。

“谢家的事查清楚了,是诬告。谢侯爷官复原职,该补的俸禄一样不少。”

谢侯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谢陛下明察。”

萧惊渊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谢侯爷之子谢清辞,体弱多病,经不起折腾。朕下旨,谢清辞免朝参,免跪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递折子到御前,不用经过通政司。”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免朝参就算了,身体不好不上朝也说得过去。免跪拜是什么规矩?谢清辞又没有官职在身,见皇帝不跪,这成何体统?

兵部侍郎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此举不妥。谢清辞不过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免跪拜之礼于礼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萧惊渊看了他一眼:“他那个身子骨,跪一次就要咳血,你让他跪?”

兵部侍郎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陛下体恤臣子是好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若人人都有特例,朝纲何在?”

萧惊渊还没说话,谢清辞站出来了。

他今天本来不用上朝,但圣旨还没传到谢府,他也不知道这回事。是跟着父亲一起来的,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裹着一件厚氅,脸色还是不太好。

听到萧惊渊的话,他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兵部侍郎,嘴角微微翘了翘。

“侍郎大人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谢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可我谢家三代忠良,我祖父战死沙场,我父亲戍边十年,落了一身伤病。我谢家满门,哪一个不是为大靖流血流汗?”

他看着兵部侍郎,眼神不卑不亢:“我谢清辞无功名在身,不敢妄言功绩。可我这条命是爹娘给的,也是我谢家拿命换来的。陛下体恤,是君恩浩荡。侍郎大人觉得不妥,是想替陛下做主?”

兵部侍郎脸涨得通红:“你——你休要胡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清辞接得很快,“是觉得我不配受这份恩典?还是觉得陛下连赏个人都要听你的?”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大臣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兵部侍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跪下来:“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行了。”萧惊渊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朕的旨意,还要跟你解释?”

兵部侍郎不敢再多嘴,磕了个头退了回去。

其他几个想说话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再开口了。

谢清辞退回到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萧惊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冷脸。

下了朝,萧惊渊回了御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太后那边就来人了,说太后请他过去一趟。

萧惊渊知道太后要说什么,还是去了。

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放下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惊渊行了个礼。

“坐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他坐下,才开口,“听说你今天在朝上下了道旨,给谢家那个孩子免了跪拜?”

“是。”萧惊渊没否认。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你对谢家那个孩子太上心了,上心得不像个皇帝。”

萧惊渊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不是要拦你。谢家那孩子哀家也见过,确实是个好的,知书达理,人也聪明。但你是一国之君,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分寸。”

“分寸?”萧惊渊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母后,儿臣只是想让他少受点罪。他那个身子骨,跪一次就要咳血,太医说寒气入肺,再折腾几次命都要没了。儿臣只是想护着他,这也要讲分寸?”

太后愣了一下,看着萧惊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太后忽然就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哀家只是提醒你,别太过了。”

“儿臣知道。”萧惊渊站起来,“多谢母后。”

他从太后宫里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没有雪了。

他心里想的是谢清辞。

想他今天在朝堂上站出来怼兵部侍郎的样子,明明脸色苍白得跟纸似的,说话却一套一套的,把人家堵得哑口无言。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温软软的光,是锋利的光,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忽然拔出来,亮得晃眼。

萧惊渊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看着病恹恹的,骨子里比谁都硬。

他一边想一边走,等回过神来,已经走了好远了。

李德全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御书房吗?”

“嗯。”

圣旨当天就到了谢府。

传旨的是李德全亲自来的,捧着黄绸裹着的圣旨,站在谢府正厅里,念得一字不差。

谢侯爷带着谢清辞跪着接旨,念完之后,谢侯爷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免朝参?免跪拜?直奏御前?

这是多大的恩典?

谢清辞也愣住了。

他知道萧惊渊对他好,从雪地里把他扶进暖阁,亲手喂他吃药,让人用软轿送他回家。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皇帝一时的心软,或者是对臣子家的体恤。

可他没想到,萧惊渊会专门下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他见到萧惊渊不用跪,不用磕头,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这在朝中,是头一份。

谢清辞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

李德全笑眯眯地说:“谢公子,陛下说了,让您好生养着,不用操心别的事。对了,陛下还让奴才带了个东西。”

他从身后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白瓷罐子,递给谢清辞。

谢清辞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是枇杷膏。

满满一罐,清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陛下说,这枇杷膏是宫里太医专门配的,润喉养肺,让您每天吃一勺。”李德全笑着说,“吃完了跟奴才说一声,宫里再送。”

谢清辞捧着那个罐子,手攥得很紧。

他低着头,看着罐子里的枇杷膏,琥珀色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在暖阁里,萧惊渊一勺一勺喂他吃药,看他嫌苦,又专门让人拿枇杷膏来。

他以为那只是随手的事。

可萧惊渊记着了。

记着他怕苦,记着那勺枇杷膏,记着他咳血的样子。

然后专门下一道旨意,专门让人日日送药。

谢清辞把罐子抱在怀里,眼眶有点热。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也不是感动,感动太薄了。

是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暖洋洋的东西,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只知道那个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那个所有人都要跪着说话的人,在他身上花了心思。

很细的心思,细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侯爷在旁边看着儿子抱着罐子发愣,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示弱。

可现在,有人把他的儿子放在心上了。

同一天,御书房里。

萧惊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又在想谢清辞。

想他今天在朝堂上站出来说话的样子,明明站都站不稳,嘴上却一点不饶人。

想他低着头退回去的时候,耳尖又红了。

想他捧着圣旨的样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一定又闪过那道光了。

萧惊渊把手里的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太医说的那句话:“寒气入肺,再折腾几次命都要没了。”

心口又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生病的那种疼,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这样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睁开眼。

“李德全。”

“奴才在。”

“枇杷膏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谢公子收下了。”

萧惊渊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以后隔三天送一次,别断了。”

“是。”

李德全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要不要让人盯着谢公子的身子骨,有什么情况及时报上来?”

萧惊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德全连忙低下头:“奴才多嘴了。”

“没有。”萧惊渊的声音很淡,“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风很轻。

他想起谢清辞苍白的脸,想起他咳血时攥紧的手指,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金光。

想起他上轿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想起梦里,他站在红梅树下,对自己笑。

萧惊渊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这个人,他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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