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段缘浅和简教哲一前一后回了怀仁堂, 刚踏进院子,简教哲就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他的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着, 透着一股遮不住的疲惫。

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景象, 只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抬手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沉闷。

段缘浅站在原地, 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她太清楚眼前的简教哲是怎样的处境了。曾几何时,他是那个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大将军, 是朝堂之上人人敬畏的铁血功臣,一双眼睛锐利得能看透人心, 一身傲骨能扛得住千军万马的冲击。可如今呢?

一场莫须有的构陷, 几番朝堂的明枪暗箭, 硬生生把他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没了兵权,没了官职, 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双曾经亮得像星辰的眸子,如今也总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沙场的刀光剑影没能磨平他的棱角, 反倒是这京城的尔虞我诈、步步退让, 把他磋磨得没了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段缘浅望着那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这一走,前路漫漫, 要去的地方是偏远的关外,那里苦寒贫瘠,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卸甲将军,没了俸禄,没了人脉,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这些日子,他为了她的事情,跑前跑后,操碎了心。

帮她摆平铺子的麻烦,帮她挡了地痞的骚扰,甚至为了护着她,不惜和陆分凯撕破脸。

那些天里,他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也顾不得休息,还要在灯下琢磨事情,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她欠他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眼下能做的,大概就是给他备些盘缠,让他路上能少吃点苦。

段缘浅咬了咬唇,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有碎银,有铜板,还有几锭成色不错的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银子,那是陆分凯前几天硬塞给她的。她原本瞧着那银子就觉得膈应,恨不得当场扔回去,可眼下,为了简教哲,这些钱似乎也能派上用场。

她把这些银子一股脑地装进一个布包里,沉甸甸的,拎在手里颇有分量。

她提着布包,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简教哲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没闩,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的简教哲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兵书,却没有看,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方向。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段缘浅的脸上。

段缘浅的目光一触到他的眼睛,心就猛地一揪。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泼了墨,一看就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他的脸色也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还没有休息啊?”段缘浅的声音放得很柔,里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简教哲放下手里的兵书,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确实有些困了,这不是在等你吗”

段缘浅的脚步顿在门槛外,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等我?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简教哲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期待,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笃定:“我马上就要走了,过了明日,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天,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留恋我。”

段缘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她连忙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语气无比认真,生怕他不信:“当然留恋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我,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

她的话没说完,就提着布包走进了房间,走到桌边,将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柔声道:“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买点热乎的饭菜,别饿着自己;添件厚实的衣裳,关外冷,别冻着;要是遇上难处,也能拿这些钱应急。你别客气,我现在也不缺钱,铺子的生意好得很。”

简教哲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眉头猛地蹙了起来,原本就沉的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他没有去碰那个布包,只是抬眼看向段缘浅,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心思,语气是笃定的陈述句:“你同意陆分凯的事情了。”

段缘浅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简教哲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失望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是潮水淹没了沙滩。

他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空气里的沉默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无奈,还有一丝她听不明白的悲凉:“罢了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好就好。”

他说着,伸手将桌上的布包推了回去,推得很远,态度坚决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过这些钱,我不收。”

段缘浅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是在跟她客气。她连忙又把布包推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现在真的不缺钱,你拿着路上用,别和我客气。咱们之间,还用得着分这么清楚吗?”

“我是嫌弃陆分凯的钱脏!”

简教哲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像是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怒意,还有一丝痛心疾首的失望。

段缘浅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连指尖都泛起了寒意。

她怔怔地看着简教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教哲看着她错愕的模样,胸口的火气像是烧得更旺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去搭理陆分凯!那个人心思歹毒,手段阴狠,满肚子的坏水!他对你好,对你示好,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就是要往他的圈套里钻!”

段缘浅回过神来,心里又委屈又难受,鼻尖酸酸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简教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不甘:“我有我的苦衷!我不是故意要和他扯上关系的!而且我真的不觉得陆分凯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他不过是想让我帮他传几句话而已!”

“威胁?”简教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眼底的红血丝因为情绪激动,显得更加明显了,“他不是要对你造成威胁!他是可能已经发现我了!他故意接近你,故意对你好,就是想利用你,好借着你的手,整死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段缘浅的心上。

简教哲说的有道理,陆分凯说不定就是已经发现简教哲的下落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家医馆找她去太医府。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简教哲:“我……我真的没想过这一层面……我……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只以为陆分凯是想让她帮忙,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成了刺向简教哲的一把刀。

原来她的天真,她的自以为是,竟然差点害了她最想保护的人。

“也是。”简教哲别开眼,不再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见过朝堂的险恶,没经历过人心的叵测,能想到什么深谋远虑?你只看到他对你的那点好,却看不到他笑脸背后藏着的刀子!”

段缘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委屈、愧疚、恼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简教哲冷漠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还有一丝恼怒:“你说话干嘛这么阴阳怪气!我也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让你路上能好过一点!我哪里做错了!”

“为我好?”简教哲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身,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震得人耳朵发疼,“陆分凯的钱我嫌脏!他找的人我更嫌脏!段缘浅,你知不知道你拿着这些钱,就等于和他绑在了一起!就等于承认了你是他的人!到时候他想怎么利用你,想怎么害我,都是易如反掌!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

她看着简教哲盛怒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她咬了咬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抓起桌上的布包,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那不说了,不打扰简大将军休息了。”

说完,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快步往外走,脚步慌乱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浅浅……”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闩,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简教哲急促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后悔,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段缘浅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她能听到身后的人急促地喘息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挣扎了许久,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缘浅没吭声,也没回头。她咬着牙,用力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怀仁堂,跑到街上。

夜晚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也吹得她脸上的泪水冰凉刺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简教哲太过分了!就算是为她好,就算是担心她,也不能这么说她啊!那些话像一根根针,句句扎在她的心上,扎得她生疼。

她为了他,心甘情愿拿出自己的积蓄;她为了他,担心他路上受苦,担心他关外难熬。

可他呢?他不仅不领情,还说那些伤人的话,说她天真,说她愚蠢,说她拿着脏钱!

风越吹越大,段缘浅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连件厚外套都没拿。

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生疼,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裹紧了身上的单衣,缩着肩膀往前走。要不回去拿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一想起简教哲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她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回去?回去看他的脸色吗?回去听他继续数落她吗?算了,不回去了!冻死也不回去!

段缘浅咬着牙,顶着冷风往前走。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里摇摇晃晃,照着她孤单的影子。

她走得又冷又累,脚都磨得疼了,却还是不想停下脚步,好像只要一直走,就能把心里的委屈和难受都甩掉一样。

而另一边,简教哲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的悔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刚才话说得太重了,太伤人了。他明明是担心她,担心陆分凯会利用她,担心她会被陆分凯害了,怎么就说出口那么难听的话?他怎么就忘了,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哪里懂那些朝堂的阴谋诡计?她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对他好而已。

他狠狠捶了一下桌子,低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抓起挂在门后的厚披风,又拿起桌上的布包,快步追了出去。

“浅浅!浅浅!”

简教哲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快步往街上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焦急,还有一丝后怕。

这么冷的天,她穿得那么少,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万一遇上什么坏人怎么办?

万一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怎么办?

他越想越怕,脚步跑得更快了,披风的带子在风里飘得老高。

他沿着街道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心里的焦急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掺和她的事情,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要是他早点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委屈,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冷天的一个人跑出去受苦?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在街角的柳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段缘浅缩着肩膀,抱着胳膊,孤零零地站在柳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风一吹,她的头发就乱了,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简教哲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快步冲了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他身上的热气裹着披风的暖意,瞬间将段缘浅笼罩住。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段缘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别闹,天冷,跟我回去。”简教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浓浓的悔意,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我是太担心你了,我怕你出事,怕你被陆分凯害了……对不起,浅浅,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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