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人

不久后方沉接过王公公递来的关隘的阵眼玉简,转身出了宫门。

剑光托住他,转瞬便出了京城。

阳光刺眼,三天后,阵眼基本校准好了,最后是边界偏远些的村子。

方沉落下来的时候,此处队长正在院子里修补一面裂了口的盾牌,看到他连忙行礼。

方沉摆了摆手没让他折腾,只问了几个关于灵石补给和魔气预警的问题,又绕着哨站走了一圈,把几处阵眼重新标了一遍。

忙完后他收好图纸正要走,余光扫过山下那片村庄时,皱了皱眉。

青石沟下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秆子还没人腰高,叶子黄蔫蔫地耷拉着。

几个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玩,光着脚,脚踝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方沉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朝山下走去。

村子比他想的更糟,连狗都趴在地上不叫,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方沉沿着一排土坯房往前走,正打算看看田里的土壤情况,前面的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三个人。

是熟人。

温素心,宋知远还有陈十一

谈了一会,他这才知道,陈十一是回来探亲,其他人陪同。

陈十一走在最前面带路,推开一扇柴门,院子里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泥砖,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农具虽然旧,刃口却磨得锃亮。

正屋门口摆着一张瘸了腿用石片垫着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粗陶碗。

陈十一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几缕白发从鬓角露出来。

看到陈十一和他们,先是笑,然后有些局促地招呼方沉他们坐下。

方沉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在那张用石片垫着的瘸腿桌前坐下来,主动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凉茶。

晚饭是陈十一的母亲做的。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锅掺了野菜的杂粮糊糊,加几块蒸得发黑的红薯。

红薯上有几处被地虫啃过的疤痕,她已经用刀仔细地剜掉了,摆在盘子里倒显得齐整。

方沉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没什么味道的杂粮糊糊,红薯很噎人,咬一口要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宋知远坐在方沉旁边,端着碗,难得地没有说话,温素心坐在陈十一母亲旁边,依然在文静地小口喝糊糊。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陈十一的母亲不顾四人阻拦急忙去灶房收拾碗筷,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一盏油灯在木桌上跳着火苗,把影子投在土墙上。

方沉开口,问了村子里的收成。

陈十一眼神暗淡,“一亩地,年成好的时候收个两百来斤,年成不好,一百出头 。”

方沉站起来,走去田埂上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土是干硬的,捏碎了之后从指缝里漏下去,没有那种肥沃土壤该有的湿润和黏性。

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咸涩味。

他问清了他们的种田方法,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当天夜里,方沉在陈十一家的偏房里铺开纸笔,就着那盏油灯的光开始写。

他写了很多东西,沤肥怎么沤,他把材料和步骤一样一样列出来,旁边还注明了发酵时间的判断标准,比如用木棍插进去拔出来闻味道,有酒香就是成了。

选种怎么选,把穗子最大最饱满的那几株单独留下来,第二年只种这些,不要跟普通的混在一起。轮作和间作怎么安排,豆科和禾本科轮流种,高秆作物和矮秆作物套在一起,既能养地又能多收一季。

深翻怎么翻,深耕之后根系能扎得更深,抗旱能力会强很多。

他上辈子并不是农民。

这些知识,有的是小时候听爷爷念叨的,爷爷在乡下种了大半辈子地,每次进城看他都要背一袋自己种的红薯,红薯上带着泥土,沉甸甸的。

有的来自大学时偶然看到的农业纪录片,片子里那些干旱地区的农民用最简陋的工具修梯田、挖水窖,把荒山变成了良田。

他当时只是觉得那些人的坚持很了不起,并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蹲在另一个世界的田埂上,把那些记忆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第二天一早,方沉带着陈十一去了田里。

陈十一的母亲从村里叫了几个人来,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人,年轻力壮的都进城讨生活去了。

几个老人站在田埂上,脸上全是困惑,这个年轻后生要干什么,方沉没有多解释,他卷起袖子,脱了鞋,赤脚踩进田里,从陈十一手里接过一把锄头,开始做示范。

“这是梯田,”他一边挖一边说,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蓬干硬的泥土,他弯下腰,把土块敲碎,然后沿着山坡的等高线开始垒第一道挡土墙,“山坡地水土流失严重,一下雨肥料和熟土全被冲走了,所以要先改地形,挡土墙不用石头,用夯土就行,夯实了之后在上面种几株深根草,根扎进去之后会比石头还牢。”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没有动。

陈十一是第一个跟着下田的,他把长刀解下来靠在田埂边的老树上,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土里,从方沉手里接过锄头,一声不吭地开始挖。

到了第三天,上山的已经有二十来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从隔壁村跑来看热闹的年轻媳妇,看了一会儿就回去叫人了。

之后的日子,方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陈十一他们在田里从早忙到晚。

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他自己不怎么在意,随手用袖子擦一把汗就继续干。

宋知远包了跑腿的活,温素心负责把方沉画的图纸一步一步教给那些看不懂的村民,她话少,但教得极仔细。

陈十一倒是一直留在这改田,他是这个村子走出的人,每一锄头都挖得比任何人都深。

该教的终于结束后,方沉便打算先回去了,他还有很多事情。

走前当晚,陈十一的母亲走到他旁边,把一包东西往他手里塞,是一袋蒸熟的红薯。红薯洗得很干净,个头不大,但每一个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让他在路上吃。

方沉接过那包红薯,低头看着那些粗布,有些怀念。

“多谢婶娘。”他说。

陈十一的母亲摇了摇头,伸出手,帮他把肩膀上沾着的一片草屑拍掉。

方沉站在原地,让她拍完了,才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方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送别方沉后,三个人围着那张瘸腿木桌坐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宋知远先出了声。

“自从方师兄下山后,两年多没见了。”他把那个粗陶碗推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还没来得及叙旧呢。”

陈十一从灶房端了一壶新煮的粗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

茶也是碎的,泡出来的汤色发褐,但热腾腾地冒着气。

宋知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嘴上却说“好茶”。

“你这人,”陈十一坐下来,无语看着他,“在宗门喝惯了灵茶,别硬夸。”

“我说好茶就是好茶。”宋知远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你娘煮的,比灵茶强。”

陈十一没再说话。

他娘已经回屋歇下了,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陈十一侧耳听了一下,确认她睡熟了,才把头转回来。

油灯又跳了一下。

温素心忽然开口:“他一点都没变。”

宋知远和陈十一同时看向她。

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好心”

宋知远把腿放下来,笑了一声:“可不是,要知道入了宗门后,刚开始日子艰难,帮我们的人除了老天,就是——”

陈十一替他把话说完了:“方沉。”

宋知远笑出声来,把趴在墙根的那条老狗惊得抬了抬头。

“从一开始我们的认识可不也就是托了他的福?”

“十一当时和饿死鬼投胎一样莫名其妙,我也是死皮赖脸抱大腿用心不纯。”

陈十一难得有些不自在,抗议道“我那是饿怕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又笑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温情。

油灯的火苗在笑声里晃了晃,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晃成了一团模糊的、靠在一起的暗色。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着赤子一般的心,不求回报。”温素心感慨。

“世上最缺的莫过于此了。”宋知远也道。

远处,方沉正御剑南行,不知道身后那片山村里发生了什么,他把红薯放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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