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怕的修真界

一起洗澡,趴在对方怀里睡。

这些事情在他上辈子的世界里,大概只存在于某些特定关系的人之间。

但素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只有一种纯粹和坦荡的,满满的都是毫不设防的亲近。

就像在说“我今天吃饭了”一样自然。

方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四年,这辈子又活了十五年,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亲近到这种程度。

别说是互相搓背了,就是被别人碰到手他都会浑身不自在,就比如周行己。

他看着素简那张坦坦荡荡的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个世界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他以为的好像不一样?(大雾)

方沉低下头,盯着碟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桂花糯米藕,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素简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她说青岚喜欢吃甜的,自己每次去城里都要给她带桂花糕,又说自己怕冷,冬天的时候会缩成一团钻到青岚怀里,还说青岚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就是不理她,能不理好几天,她就天天去她门口蹲着,等她开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方沉听着,没有插话,认真地听一个女孩,讲她和她最好的朋友之间的故事。(大雾)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听这些。

周行己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不紧不慢地往方沉面前的碟子里夹菜。

一会是一块桂花糯米藕,顺便就夹了一筷子清蒸灵鱼到他嘴边,最后送过去一勺灵菇汤。

又一块桂花糯米藕喂到嘴边时,他摆了摆手,方沉正听素简讲到青岚有一次生了气,她在大雨里站了两个时辰赔罪的事情,没注意到自己的碟子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食物堆积运动。

等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碟子变成了规整的一座山。

桂花糯米藕摞了三层,其他的菜整整齐齐地码在藕旁边,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来的桂花糕,被切成了刚好一口一个的大小,摆在碟子的边缘。

方沉盯着那座小山,不知应该作何感想,只能转过头,幽怨着看着周行己。

周行己正准备往他碟子里放第四块桂花糯米藕。筷子悬在半空,被方沉的目光定住了。

他转头看方沉,眼神无辜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你喂猪吗?”方沉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无语已经成为了滔涛江海。

周行己还是放上了第四块,笑眯眯的看着他,他说“你太瘦了。”

方沉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撞上了某个特别敏感的神经。

他比周行己矮了大半个头,肩膀也窄了一号,整个人站在周行己旁边就像一棵小树苗站在一棵大树旁边。

心里逐渐嚼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觉得自己太弱了。

方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然后给了周行己一拳。

那一拳不重,但也绝对不轻。他控制着力道,没有用灵力,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但金丹后期修士的肉体力量,哪怕是收敛了九成,也足够让一个普通人疼上半天。

拳头砸在周行己的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行己的身体纹丝不动,表情还是笑眯眯的。

方沉又低下了头。

不过不是因为打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打了,人家纹丝不动,这比不打还丢人,更加验证了他的弱小。

素简的声音早就停了,方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在他和周行己之间来回转。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她的表情。

都怪周行己!

方沉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方沉看着他还在嘲笑他,心里火气又开始往上窜,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他打了,人家没反应,他瞪了,人家笑得更开心了,他还能怎么样?

他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词——M。

受虐狂。

越被虐越开心,越被骂越兴奋,你越反抗他越觉得有意思,甚至给他一拳,他都觉得痛快。

方沉看着周行己那张笑得越来越灿烂的脸,心想:这个人就是资深的隐藏款M。

他放弃了。

方沉把目光从周行己脸上移开,低下头,规规矩矩拿起筷子,专注的开始吃饭。

素简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爬藤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周行己坐在方沉旁边,没有再给他夹菜。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方沉头顶那个发旋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完全落下去。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这一会时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躁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灵植盆栽的清香。

方沉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糯米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素简空了的碟子,又看了一眼周行己手里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茶,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座终于被夷为平地的小山。

好吧,也许被投喂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方沉低着头,把碟子边缘最后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拨到一起,然后塞进嘴里。

“我说,这家店的桂花糯米藕还行。”他嚼着碎屑,含含糊糊地说,“下次——”

下次,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互相道别后,走出食铺,巷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方沉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碎,像一个人在脑子里算一道怎么都算不清楚的数学题。周行己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不急不缓。

方沉算了一路,也没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

下次什么?下次再来吃?跟谁?跟他?

他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嚼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解释。

最后他决定不解释了,就当是嘴瓢了,人都有嘴瓢的时候,金丹修士也不例外。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木地板照得暖融融的。

方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周行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走。

方沉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周行己。

走廊的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周行己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方沉能感觉到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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