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半心路

“明天就要进秘境了。”方沉主动开口说,声音不大,故意表现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你也不准备准备?”

周行己低头看着他,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方沉觉得有点长。

“你担心我?”周行己问。

方沉愣了一下。

担心?他问的是准备,跟担心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客套,是礼貌,是社交场合里最安全的、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有什么好担心的。”方沉说。

他撇了撇嘴,嘴角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你想多了”的表情,但是不敢看周行己的眼睛。

因为他在说谎。

他确实有点担心,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模模糊糊像雾一样堵在胸口的东西。碧落秘境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试炼就意味着危险,危险就意味着可能会受伤。

他不想让周行己受伤。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方沉你在想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他受不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有闲心管别人?

但他就是会想。

他就是这样,看一部电影会在脑子里反复想主角的命运,读一本小说会为配角的结局难过好几天。

他太容易共情了,太容易被拉进别人的故事里,哪怕那个故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他选择不看、不听、不接触,只要不跟任何人产生联系,就不会为任何人担心。

这个策略他执行了两辈子,在上辈子执行得很好,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需要他在意的人。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活着,孤独吗?有一点。

但安全,非常安全。

然后现在周行己出现了。

像一块被人从墙外扔进来的石头,势不可挡“哐当”一声砸碎了他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碎玻璃溅了一地,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吹得他满屋子都是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他想把窗户修好,但找不到合适的玻璃。他试过躲,每天把“安于一角”开到最大。但这个人像是有某种导航系统,不管他藏在哪里,都能精准地找到他。

然后他就习惯了,习惯了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他承认五年的时间,自己对周行己已经有些脱敏了。

并且其实他已经在心里给周行己留了一个位置了,一个很小的、隐蔽的角落。他在那个角落的牌子上写了“朋友”两个字,写得很轻,用的是铅笔,随时可以擦掉。

他不会告诉周行己。

也许永远都不会。

这样的话,如果有一天周行己有了更好的朋友,如果有一天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消失了,他也不会太难过。

因为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就不算数,不算数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不疼。

方沉靠在门板上,想着这些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下去,从眼底慢慢渗出来一些灰色。

他的嘴角不自觉开始下垂,眉心微微蹙着。

他看起来很难过。

当然周行己看到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本就不长的距离,然后抬起手。

方沉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脸颊。从颧骨的位置轻轻划过,落在他嘴角旁边,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方沉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嘴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周行己说。

方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方沉的掌心拍在周行己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他脸颊上打落。

周行己的手被拍得往下一沉,不过没有缩回去,就那样垂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要你管。”方沉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把头偏到一边,不看他。

周行己把那只被拍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一双眼睛半垂着看着他,显得深沉。走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色的光,却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是温柔的。

“我管得。”

方沉的头偏得更厉害了,偏到几乎是在用后脑勺对着周行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像一团被玩过的毛线,你永远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也不知道扯哪一根会让整个线团散架。

他害怕好不容易织起来的东西“哗”地一下散了,只剩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乱糟糟的毛线。

但周行己用一种更慢的、更磨人的、让方沉完全找不到理由去拒绝的方式,与他建立起了联系。

他什么都不多做,就是站在那里等待。

等方沉习惯他的存在,等方沉不再躲,等方沉在不知不觉间把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

方沉恨死这种等待了。

“你明天,”周行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方沉脑子里那团乱麻,“会来看吗?”

周行己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不紧不慢,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说“我管得”的时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问“想来看看吗”,是一种小心翼翼留了余地的试探。

“外面有水镜。”周行己说,“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方沉知道水镜,掌柜说过的,无上仙宗会在山门前立一面水镜,实时转播秘境里的情况,明天城里大半的人都会去看,看那些天之骄子在秘境里大显身手。

他应该说不去,他明天就该走了,继续北上,去悬壶厅做委托,攒积分,换功法。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坐在水镜前面看一群不认识的人打架。

“你进去我就走。”方沉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念一份不想念但不得不念的声明,“我才不会看。”

周行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会的。”他说。

方沉张嘴想反驳,但周行己没有给他机会。

整个人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如果你不看的话我可能会很难过”。

方沉看着他那副表情,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来,这个人又来这套!

他明明知道周行己是在演,这个人精得很,比谁都清楚怎么拿捏他。他越是不想被拿捏,越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他应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把这张脸关在门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关在门外。

但他没动。

“如果你看了的话,”周行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一个人听的秘密,“我会表现得更好。”

方沉凉凉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我信你才有鬼。

周行己也看着他,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东西照得很清楚,等着方沉的回答。

方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最终还是方沉抵御不住,猛的把门推开。

“我不管你的。”

他走进去,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外面周行己的嘴角则是弯了起来,他成功了。

方沉把门关上后,“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锁孔,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周行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许三秒,也许五秒,方沉说不准。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旁边的房间走去。

又一声门响。

走廊安静了下来。

方沉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又回到床边坐下。

他把子母传讯玉符取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玉符放回去,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行己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看了的话,我会表现得更好。”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表现得更好”?他是说,他的表现跟方沉看不看有关系?方沉看了他就会更努力,方沉不看他就随便糊弄?这是什么逻辑?

不对,他不是这个意思。

方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说——他希望方沉看着。

隔壁房间,周行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穿着白色弟子袍的年轻人坐在桌边,一个在擦剑,一个在喝茶。

看到他进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大忙人回来了。”擦剑的那个先开口。

周行己“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

赵元启和另一个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弟子叫宋时安,性格比赵元启沉稳些,话也少些,但此刻他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师兄,”赵元启试探着开口,“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周行己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小块浅浅的红印,是被拍过之后留下的。他用拇指在那块红印上按了按,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元启和宋时安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宗门里,周行己是出了名的冷淡。

不像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冷淡,是一种骨子里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冷淡。宗门里那些试图跟他套近乎的人,最后都碰了一鼻子灰。

所以当今天早上,他们看到周行己牵着一个人的手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那个人一定对师兄来说非常重要。

赵元启用眼神说。

废话,宋时安用眼神回答。

他们在心里把那个人的样子回忆了一遍。

个子不算高,比周行己矮了大半个头,赵元启想了想,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好看,但具体好看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像是一幅画,你看了会觉得舒服、觉得美,但你没办法把每一笔都拆开来分析。

“师兄,”赵元启又开口了,语气好奇,“那位朋友,他以后也会来宗门吗?”

周行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赵元启还是被看得后背一紧。周行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上。

“会。”他说。

赵元启和宋时安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宗门里的那些人,怕是要难过了。

周行己在无上仙宗有不少爱慕者。这很正常,一个二十二岁的元婴初期,掌门嫡传弟子,还长成那个样子,没有爱慕者才不正常。

那些爱慕者里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甚至有长老的嫡传男女弟子。他们用各种方式表达过好感,送丹药、送法器、送亲手缝制的衣袍,在修炼室门口等一整天,在食堂里“偶遇”他,在月下弹琴、在花间起舞。

周行己从来没有回应过,那些人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他不会去踢石头一脚,也不会多看石头一眼。

所以他们从来没见过周行己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

那种,怎么说呢——赵元启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专注。

他看那个人的时候,是一种私密的,不愿意被旁人窥见的专注。

赵元启又想起了那个人的脸。

确实好看,他在心里承认,好看得不像真人,穿着白色衣袍站在那里,像一棵玉兰,安安静静的,但你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进了无上仙宗也是一片热潮。

赵元启在心里为宗门里那些即将心碎的男男女女提前默哀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剑。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灯笼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周行己躺在床上仍然低头专注看着手背上那块红印,红印已经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模糊,像一朵正在褪色的花。他用拇指又按了按,然后把那只手收回去,闭上眼。

明天方沉会在哪里呢?太好猜了,也许坐在某个角落,也许站在人群后面,也许是把自己藏在树后谁都注意不到。

隔壁房间,方沉从枕头里抬起头,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他盯着天花板,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退房,出城,北上。

走之前,去水镜那里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因为他要确认周行己进了秘境,对,确认他进去了,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方沉这样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路。那条路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他的枕边,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银,方沉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羽毛。

不久后,隔壁房间的灯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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