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生
意识回笼的时候，方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突然他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似的骤然苏醒。
但他没有感觉到冰冷，他感觉到的是温暖。
一种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绵密而柔软的温暖，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恒温的、充满液体的茧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泡在这种温暖的液体中，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像是泡在一个永远不用担心水会凉掉的浴缸里。
等等。
浴缸？
方沉试图睁开眼。
眼皮很重，像是挂着两块铅，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
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昏黄的光晕透过某种半透明的薄膜渗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试图动一动四肢。
手能动，但是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脚也能动，但同样伸展不开。整个人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脸前。
等等，这个姿势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他睡觉的姿势吗？
方沉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充满了液体的、密闭的、柔软的空间。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但确实能听到。他能感觉到外界的震动，感觉到某种规律的心跳声在头顶上方不远处咚咚咚地响着，沉稳而有力。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
他试图摇头，但脖子太软了，根本使不上劲。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之后只有一串气泡从他唇间逃逸出去，咕噜咕噜地在液体中上升，然后消失在头顶的方向。
“夫人，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模模糊糊的，但方沉听清了每一个字，字正腔圆，带着某种古雅的腔调。
“还好，就是这小家伙今日踢得厉害，怕是个皮猴。”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温柔中带着笑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方沉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齿轮在同一瞬间咔哒一声咬合了。
他在娘胎里。
他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他——穿、越、了。
方沉花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三秒之后，他松了口气。
不用找工作了
不用面试了
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跟HR解释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了
不用写自我介绍了
不用拍证件照了
不用出门了！！！
方沉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如果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大概会像一条咸鱼一样在羊水里翻个面，翘起二郎腿。
他在娘胎里。
娘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维持表情管理，不需要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合群的、不会因为被多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人类。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泡在温暖的液体里，听听外面的声音，吃吃脐带送来的营养，然后睡觉。
这简直是他上辈子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方沉又吐了一串气泡，气泡在液体中慢悠悠地上升，像一串小小的珍珠。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舒服
太舒服了
他甚至有点不想出去了
就这样在肚子里待一辈子也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社交，什么都不用做。
每天就是吃、睡、听八卦，妥妥的咸鱼人生巅峰。
然而这种“不想出去”的想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推翻了。
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听到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兴奋。
外面的人说话，他断断续续地能听个大概。
虽然隔着肚皮和羊水，但修真之人的五感本就远超常人，连带着他这具还没出生的身体，似乎也继承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
他从下人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份。
方家，嫡长子。
父亲方渊，元婴中期修士，方家家主，以一手“碎岳剑诀”闻名方圆千里。
母亲沈映瑶，元婴初期修士，出身炼丹世家沈氏，容貌与天赋俱佳，当年嫁给方渊时曾轰动一时。
修——仙——世——界。
方沉在羊水里翻了个身，当然，以他现在的大小，这个“翻身”大概也就是从左侧卧变成了右侧卧，然后开心地吐出了一长串气泡。
他是修仙迷。
重度修仙龙傲天文沉迷者。
从《XX修仙传》到《X天》，从《X逆》到《X魔》，各种套路反套路，他上辈子读过的修仙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做梦都梦到过自己御剑飞行、一剑破万法、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画面。
而现在这不是梦，他真的在修仙世界。
他方沉，祖坟冒青烟了，不，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祖坟炸了，炸出了一朵蘑菇云。
方沉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在羊水里打一套广播体操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所有穿越修仙小说，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穿越，胎穿，修仙世界，父母元婴，嫡长子。
这配置，怎么看都像是主角模板。
虽然不是废柴逆袭流那种“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的剧本，但嫡长子、元婴父母、修真世家。这不就是标准的“家世不错但后来家族遭难主角被迫成长”的经典开局吗？
方沉越想越美，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自己的修仙之路了。
元婴期父母，资源应该不会差，从小打好基础，选一门顶级功法，灵根最好是天灵根或者变异灵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三岁筑基，十岁金丹，二十岁元婴，一百岁渡劫——
然后他就卡住了。
不对，他好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方沉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
他有什么？
他有金手指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面板，没有签到功能，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他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沉默。
“面板？”
沉默。
“属性？”
沉默。
“签到？”
沉默。
方沉的脸黑了。
当然，他现在是个胎儿，脸本来就是皱巴巴红彤彤的，黑不黑也看不出来。
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
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普普通通地穿越了。
方沉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不是所有穿越者都有金手指的。很多小说里主角也是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金手指只是辅助，关键还是看个人努力。
然后他又想了想。
不对，那些“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主角”，要么是有逆天机缘，要么是有逆天悟性，要么是有逆天毅力。
而他方沉，一个上辈子连班都不想上的社恐，有什么？
他有什么？
他连坚持每天出门都做不到，还指望他坚持每天打坐修炼？
方沉沉默了，更让他不安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开始陆陆续续地感觉到一些异样的“注视”。
是神识，有时候是轻轻的、一扫而过的，像是有人隔着肚皮好奇地看了看他长什么样。
有时候是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品相。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方沉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上辈子坐在房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却突然意识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看他。
比那更糟糕，上辈子至少还有窗帘，这辈子他连窗帘都没有，他的身体、他的灵根、他的资质、他的一切，在那些高阶修士的神识面前，完全就是透明的。
他们想看就能看，想查就能查，他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方沉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他到底有没有隐私？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想起小说里那些设定，高阶修士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低阶修士在高阶修士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一样，毫无隐私可言。
而他，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连“低阶修士”都算不上，就是一粒尘埃。
一粒随时可能被吹走的尘埃。
方沉突然觉得羊水有点凉，不是真的凉，是心里凉。
他又开始想一个他之前完全忽略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他会不会死？上辈子，他最大的威胁是没有钱。没钱了就去找工作，找工作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继续苟。就算找不到工作，大不了去送外卖、去便利店打工、去做一切不需要跟人打太多交道的体力活。饿不死，冻不死，只要不犯法，没有人会要他的命。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修仙世界。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杀人夺宝是日常，灭门屠城是常事。高阶修士一个不开心，方圆百里的低阶修士就得跟着陪葬。没有任何法律保护弱者，没有任何机构替你主持公道。
他能靠什么活着？
靠元婴期的父母？
方沉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元婴期听起来很厉害，但放在整个修仙界的大背景里，元婴期真的不算什么。上面还有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元婴期不过是刚刚摸到了修仙的门槛而已。
万一哪天方家得罪了某个大能，一夕之间被灭门了呢？
万一父母外出历练，遭遇不测了呢？
万一——
方沉不敢再想下去。
他缩在羊水里，把小小的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起上辈子那个可以关上门窗、拉上窗帘、锁好房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到天荒地老的世界。
那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安全，只要他不出去，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方沉，你太天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以为穿越到修仙世界是美梦成真，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到胃痉挛的普通人，连工作都坚持不下去的普通人，只适合在和平年代安安静静当一条咸鱼的普通人。
这样的他，在修仙世界里能活几年？
方沉不敢想。
他开始怀念上辈子的外卖、怀念上辈子的空调、怀念上辈子的WiFi、怀念上辈子那个虽然孤独但至少安全的小破屋。
他怀念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甚至怀念银行余额只剩一千块的那种焦虑，至少那种焦虑不会要他的命。
“算了。”
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自己的小手里
“先睡一觉吧。”
这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睡觉，睡着了就不用想了，想不到了就不焦虑了，不焦虑了就拖到明天。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然后无穷尽也。
他闭上眼，任由羊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任由头顶那颗心脏的跳动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等他出生之后，一定要加油。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强到没有人能用神识随便扫他，强到没有人能随随便便伤害他。
但是如果灵根不好呢？
如果他是废灵根呢？如果他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呢？
方沉没有想出答案，他睡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断断续续地又听到了一些信息。
方家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世家，族中元婴修士除了他父母之外还有两位长老，金丹修士数十位，筑基弟子数百人，外门子弟更是不计其数。
而他，作为家主嫡长子，从一出生就会受到全族的关注。
灵根测试、天赋评估、血脉检测，一关又一关，一样都不会少。
所有人都想知道，家主和夫人的嫡长子，到底是个什么资质。
方沉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复杂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柠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他不想被关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苟着。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连“不被关注”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沉能感觉到自己在长大。
手脚越来越有力，能在羊水里蹬来蹬去了，外面的声音听得越来越清楚，有时候甚至能分辨出说话的是谁。
父亲方渊的声音低沉浑厚，说话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每次跟母亲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柔三分。
母亲沈映瑶的声音温柔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安心。
有时候方渊会把耳朵贴在沈映瑶的肚子上，然后被方沉无意中踹一脚，就哈哈大笑：“这小子，有劲儿！将来一定是个好苗子！”
沈映瑶就笑：“你轻点，别吓着他。”
方沉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上辈子，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走了，他就一个人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活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期待的感觉了。
但这种暖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终于这一天到了，方沉感觉到了变化。
周围的液体开始缓缓减少，空间的墙壁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一股挤压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他本能地想要缩回去，但那股力量不允许。它推着他、挤着他、压着他，像是整个宇宙都在逼迫他向前。
他看到了光，刺眼的、明亮的、铺天盖地的光。
方沉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被一只温暖的手接住。
“恭喜家主，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
方沉被放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用柔软的布把他裹了起来。
他听到母亲虚弱而欣喜的声音：“让我看看。”
然后他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另一个怀抱里。
方沉努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但他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他的母亲。
沈映瑶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全然的欣喜和疼爱：“长得像你。”她轻声说。
方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不是他想哭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被抱出了产房，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祝贺。方沉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缩在娘胎里假装世界不存在了。
他出生了
突然他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似的骤然苏醒。
但他没有感觉到冰冷，他感觉到的是温暖。
一种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绵密而柔软的温暖，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恒温的、充满液体的茧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泡在这种温暖的液体中，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像是泡在一个永远不用担心水会凉掉的浴缸里。
等等。
浴缸？
方沉试图睁开眼。
眼皮很重，像是挂着两块铅，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
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昏黄的光晕透过某种半透明的薄膜渗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试图动一动四肢。
手能动，但是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脚也能动，但同样伸展不开。整个人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脸前。
等等，这个姿势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他睡觉的姿势吗？
方沉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充满了液体的、密闭的、柔软的空间。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但确实能听到。他能感觉到外界的震动，感觉到某种规律的心跳声在头顶上方不远处咚咚咚地响着，沉稳而有力。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
他试图摇头，但脖子太软了，根本使不上劲。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之后只有一串气泡从他唇间逃逸出去，咕噜咕噜地在液体中上升，然后消失在头顶的方向。
“夫人，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模模糊糊的，但方沉听清了每一个字，字正腔圆，带着某种古雅的腔调。
“还好，就是这小家伙今日踢得厉害，怕是个皮猴。”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温柔中带着笑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方沉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齿轮在同一瞬间咔哒一声咬合了。
他在娘胎里。
他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他——穿、越、了。
方沉花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三秒之后，他松了口气。
不用找工作了
不用面试了
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跟HR解释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了
不用写自我介绍了
不用拍证件照了
不用出门了！！！
方沉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如果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大概会像一条咸鱼一样在羊水里翻个面，翘起二郎腿。
他在娘胎里。
娘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维持表情管理，不需要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合群的、不会因为被多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人类。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泡在温暖的液体里，听听外面的声音，吃吃脐带送来的营养，然后睡觉。
这简直是他上辈子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方沉又吐了一串气泡，气泡在液体中慢悠悠地上升，像一串小小的珍珠。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舒服
太舒服了
他甚至有点不想出去了
就这样在肚子里待一辈子也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社交，什么都不用做。
每天就是吃、睡、听八卦，妥妥的咸鱼人生巅峰。
然而这种“不想出去”的想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推翻了。
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听到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兴奋。
外面的人说话，他断断续续地能听个大概。
虽然隔着肚皮和羊水，但修真之人的五感本就远超常人，连带着他这具还没出生的身体，似乎也继承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
他从下人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份。
方家，嫡长子。
父亲方渊，元婴中期修士，方家家主，以一手“碎岳剑诀”闻名方圆千里。
母亲沈映瑶，元婴初期修士，出身炼丹世家沈氏，容貌与天赋俱佳，当年嫁给方渊时曾轰动一时。
修——仙——世——界。
方沉在羊水里翻了个身，当然，以他现在的大小，这个“翻身”大概也就是从左侧卧变成了右侧卧，然后开心地吐出了一长串气泡。
他是修仙迷。
重度修仙龙傲天文沉迷者。
从《XX修仙传》到《X天》，从《X逆》到《X魔》，各种套路反套路，他上辈子读过的修仙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做梦都梦到过自己御剑飞行、一剑破万法、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画面。
而现在这不是梦，他真的在修仙世界。
他方沉，祖坟冒青烟了，不，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祖坟炸了，炸出了一朵蘑菇云。
方沉努力压制住自己想在羊水里打一套广播体操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所有穿越修仙小说，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穿越，胎穿，修仙世界，父母元婴，嫡长子。
这配置，怎么看都像是主角模板。
虽然不是废柴逆袭流那种“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的剧本，但嫡长子、元婴父母、修真世家。这不就是标准的“家世不错但后来家族遭难主角被迫成长”的经典开局吗？
方沉越想越美，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自己的修仙之路了。
元婴期父母，资源应该不会差，从小打好基础，选一门顶级功法，灵根最好是天灵根或者变异灵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三岁筑基，十岁金丹，二十岁元婴，一百岁渡劫——
然后他就卡住了。
不对，他好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方沉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
他有什么？
他有金手指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面板，没有签到功能，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他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沉默。
“面板？”
沉默。
“属性？”
沉默。
“签到？”
沉默。
方沉的脸黑了。
当然，他现在是个胎儿，脸本来就是皱巴巴红彤彤的，黑不黑也看不出来。
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
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普普通通地穿越了。
方沉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不是所有穿越者都有金手指的。很多小说里主角也是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金手指只是辅助，关键还是看个人努力。
然后他又想了想。
不对，那些“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主角”，要么是有逆天机缘，要么是有逆天悟性，要么是有逆天毅力。
而他方沉，一个上辈子连班都不想上的社恐，有什么？
他有什么？
他连坚持每天出门都做不到，还指望他坚持每天打坐修炼？
方沉沉默了，更让他不安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开始陆陆续续地感觉到一些异样的“注视”。
是神识，有时候是轻轻的、一扫而过的，像是有人隔着肚皮好奇地看了看他长什么样。
有时候是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品相。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方沉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上辈子坐在房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却突然意识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看他。
比那更糟糕，上辈子至少还有窗帘，这辈子他连窗帘都没有，他的身体、他的灵根、他的资质、他的一切，在那些高阶修士的神识面前，完全就是透明的。
他们想看就能看，想查就能查，他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方沉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他到底有没有隐私？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想起小说里那些设定，高阶修士的神识可以覆盖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低阶修士在高阶修士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一样，毫无隐私可言。
而他，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连“低阶修士”都算不上，就是一粒尘埃。
一粒随时可能被吹走的尘埃。
方沉突然觉得羊水有点凉，不是真的凉，是心里凉。
他又开始想一个他之前完全忽略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他会不会死？上辈子，他最大的威胁是没有钱。没钱了就去找工作，找工作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继续苟。就算找不到工作，大不了去送外卖、去便利店打工、去做一切不需要跟人打太多交道的体力活。饿不死，冻不死，只要不犯法，没有人会要他的命。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修仙世界。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杀人夺宝是日常，灭门屠城是常事。高阶修士一个不开心，方圆百里的低阶修士就得跟着陪葬。没有任何法律保护弱者，没有任何机构替你主持公道。
他能靠什么活着？
靠元婴期的父母？
方沉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元婴期听起来很厉害，但放在整个修仙界的大背景里，元婴期真的不算什么。上面还有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元婴期不过是刚刚摸到了修仙的门槛而已。
万一哪天方家得罪了某个大能，一夕之间被灭门了呢？
万一父母外出历练，遭遇不测了呢？
万一——
方沉不敢再想下去。
他缩在羊水里，把小小的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起上辈子那个可以关上门窗、拉上窗帘、锁好房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到天荒地老的世界。
那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安全，只要他不出去，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方沉，你太天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以为穿越到修仙世界是美梦成真，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到胃痉挛的普通人，连工作都坚持不下去的普通人，只适合在和平年代安安静静当一条咸鱼的普通人。
这样的他，在修仙世界里能活几年？
方沉不敢想。
他开始怀念上辈子的外卖、怀念上辈子的空调、怀念上辈子的WiFi、怀念上辈子那个虽然孤独但至少安全的小破屋。
他怀念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甚至怀念银行余额只剩一千块的那种焦虑，至少那种焦虑不会要他的命。
“算了。”
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自己的小手里
“先睡一觉吧。”
这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睡觉，睡着了就不用想了，想不到了就不焦虑了，不焦虑了就拖到明天。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然后无穷尽也。
他闭上眼，任由羊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任由头顶那颗心脏的跳动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等他出生之后，一定要加油。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强到没有人能用神识随便扫他，强到没有人能随随便便伤害他。
但是如果灵根不好呢？
如果他是废灵根呢？如果他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呢？
方沉没有想出答案，他睡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断断续续地又听到了一些信息。
方家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世家，族中元婴修士除了他父母之外还有两位长老，金丹修士数十位，筑基弟子数百人，外门子弟更是不计其数。
而他，作为家主嫡长子，从一出生就会受到全族的关注。
灵根测试、天赋评估、血脉检测，一关又一关，一样都不会少。
所有人都想知道，家主和夫人的嫡长子，到底是个什么资质。
方沉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复杂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柠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他不想被关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苟着。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连“不被关注”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沉能感觉到自己在长大。
手脚越来越有力，能在羊水里蹬来蹬去了，外面的声音听得越来越清楚，有时候甚至能分辨出说话的是谁。
父亲方渊的声音低沉浑厚，说话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每次跟母亲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柔三分。
母亲沈映瑶的声音温柔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安心。
有时候方渊会把耳朵贴在沈映瑶的肚子上，然后被方沉无意中踹一脚，就哈哈大笑：“这小子，有劲儿！将来一定是个好苗子！”
沈映瑶就笑：“你轻点，别吓着他。”
方沉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上辈子，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走了，他就一个人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活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期待的感觉了。
但这种暖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终于这一天到了，方沉感觉到了变化。
周围的液体开始缓缓减少，空间的墙壁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一股挤压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他本能地想要缩回去，但那股力量不允许。它推着他、挤着他、压着他，像是整个宇宙都在逼迫他向前。
他看到了光，刺眼的、明亮的、铺天盖地的光。
方沉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被一只温暖的手接住。
“恭喜家主，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
方沉被放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用柔软的布把他裹了起来。
他听到母亲虚弱而欣喜的声音：“让我看看。”
然后他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另一个怀抱里。
方沉努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但他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他的母亲。
沈映瑶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全然的欣喜和疼爱：“长得像你。”她轻声说。
方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不是他想哭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被抱出了产房，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祝贺。方沉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缩在娘胎里假装世界不存在了。
他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