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也要跪吗?

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金色的袍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星星。

“兄台!”

方沉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但周行己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像在宣示什么主权,方沉瞪了他一眼,他不为所动。

金不换冲进院子,看到他们两个坐在石桌旁边人都在,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兄台!我听说你来了!我特意来看你!”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方沉旁边的石凳上,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沉。

“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在宗门里等了你好久好久,你居然不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金不换还没有听见答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有人在他身后放了一块冰。

他看了一眼周行己。

周行己坐在对面,很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条蛇盘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猎物。

他没敢再看周行己,只是往方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兄台,周师兄今天心情不好?”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周行己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方沉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没有。”方沉说,“他平时就这样。”

金不换“哦”了一声,但身体没有放松,脊背依然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拉紧的弦。

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那包桂花糕,拆开,取了一块递给金不换,“你饿吗?”

金不换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吃过了,但这家的好吃,再来一块也没问题。”

周行己的目光从金不换身上移开,落在方沉递桂花糕的那只手上,那目光轻飘飘的,但方沉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手缩了回来。

金不换浑然不觉,还在嚼桂花糕,嚼得嘴角沾了一点糕屑,看起来像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方沉想提醒他擦一下,但看了一眼周行己,把话咽了回去。

“我刚来,没有不找你,你可以先去找别人说话。”方沉说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

“别人不懂我的话。”金不换理直气壮地说,“只有你懂我。”

方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想起在金家的那三天,金不换带他逛花园的时候,指着每一棵草都要介绍一遍它莫名其妙的特殊意义,他听懂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在点头而已。

但金不换显然不这么认为。

“兄台,你住这里?这个院子不错啊,比我那个大——”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老槐树移到紫藤墙,然后落在周行己身上。

“哈哈,忘了周师兄也住这里。”金不换的语气有点怂打着哈哈,方沉注意到他重新坐直了一些。

周行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金不换马上就不在意了,转过头继续跟方沉说话,“兄台,你后天来不来特训场和我比试?天道石上的人都去!我们又可以一起说话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天柱城——”

“记得。”方沉打断了他,不是不想听,是因为他感觉到周行己握着他的手开始作怪,指责方沉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素简。

但她是一个人来的,方沉注意到她身后没有人,没有那个总是跟在她身边的、穿着青色纱衣的、眼角有泪痣的少女。

素简走进院子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但还是大大咧咧的。

“方沉!”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清脆的,但方沉听得出那清脆底下压着什么,“恭喜你啊,成了掌门的亲传弟子!”

方沉看着她,“谢谢。”

素简走过来,在金不换旁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哐当”一声,椅子被她坐得吱呀响,她今天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金不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歪着头看了素简一眼,“素师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素简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很高兴。”素简说,嘴角往上翘了翘,太刻意了,刻意的笑比哭还难看。

方沉看着她,想起刚才素简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青岚呢?”他问。

素简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到半息,但方沉捕捉到了。

“她……最近不太理我。”素简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方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委屈,“我又惹她生气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金不换眨了眨眼,“你又惹她生气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素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我……上次跟她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管我’。”素简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就不理我了,好几天了,我找她说话她也不理我,我去她院子门口等她,她也不开门。”

方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太会安慰人,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但金不换显然没有这个毛病。

“那你跟她道歉啊。”金不换说。

“我道了。”素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好几次了,她不理我。”

“那你继续道。”

“我继续道了!”

“那你——”

“你能不能别说废话了!”素简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语气暴躁,但是满眼委屈,“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来找你们的。”

金不换乖乖闭嘴了。

方沉看着她,想起上次在食铺里,素简说起青岚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青岚明显也不是拒绝的态度。

方沉把子母传讯玉符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新消息,他娘今天没有给他写信。

他把玉符放回去,抬起头,看着素简。

“她会原谅你的。”他说。

素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沉不知道,他不知道青岚会不会原谅素简,他连青岚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眼角有两颗泪痣,多情又冷淡。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真的在乎你,”方沉说,“她不会因为一次吵架就不要你。”

素简看着他,更委屈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她那件素白色的纱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金不换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素简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然后把那块已经不成样子的手帕塞回金不换手里。

金不换低头看了看那块湿漉漉的手帕,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它悄悄毁尸灭迹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老槐树,沙沙的声响在头顶回荡,像有人在轻声叹息,紫藤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旁边,落在素简的肩头。

方沉看着那片落在素简肩头的黄叶,心想:秋天快到了。

“我决定了。”素简突然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

方沉看着她。

“我今天去青岚门外面跪着。”素简说,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跪到她开门为止。”

方沉的眉毛挑了一下。

跪着?在门外?

“你跟着我一起,”素简转过头,看着方沉,一脸认真,“会更显得有诚意,她不会舍得你跪着的,这样她一定会顺便不让我跪就原谅我!”

方沉人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素简,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说什么?让他跟着一起跪?为什么?他又没有惹青岚生气?他是无辜的!

“我?”方沉指了指自己。

“你。”素简点了点头,表情笃定。

方沉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他想反驳。

但素简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她说,拉起方沉的袖子,“趁天还没黑。”

方沉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周行己,周行己端着茶杯,正在喝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伴侣要被强制干的大事。

方沉瞪着他,周行己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他居然在忍笑。

方沉在心里把这个人骂了一百遍。

周行己放下茶杯,站起来,拉住方沉的手腕,“他还有事。”周行己对素简说。

素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门槛外面,探着身子往里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周行己身上。

“周师兄,长老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后面课程安排的事。”那弟子说完,又看了方沉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但很快收了回去。

周行己站着没动。

那弟子又叫了一声:“周师兄?”

周行己低头看了方沉一眼,方沉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他不愿意承认的话——自求多福。

“你去吧。”方沉说,声音干巴巴的。

周行己松开他的手腕,手指在他腕骨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放,但还是放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凌霄花的叶子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金不换换了个姿势蹲在石凳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沉,素简也看着方沉,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切换成了某种让方沉后背发凉的期待。

你没理由拒绝了吧,这样的期待。

方沉站在石桌旁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只猫盯上的老鼠。

“走吧。”素简站起来,拉住方沉的袖子。

方沉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退后一步,“我不跪。”

“你当然不用跪,周行己会打死我的。”素简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就站在旁边就行,站在旁边,也显得我更有诚意,更可怜,这样她就会心疼我。”

方沉:“………………”

终于素简把他拽出了院门,金不换跟在后面看热闹,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边走边吃,糕屑从他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抹晚霞从西边收走,天幕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远处的太虚殿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棂里露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素简干事情风风火火,方沉只能被推着往前走。

青岚的院子在宗门最东边,靠近一片小竹林,院墙比周行己那个矮一些,方沉踮起脚尖能看到里面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椅子上搭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院门紧闭,料峭风起。

素简在门前站定,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等着受罚的小孩。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确实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方沉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把银白色的光一寸一寸地铺在地面上。

“你站一会儿就回去。”素简头也不抬地说,“显得我更更更惨。”一脸坚决。

方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本来就够惨了不需要我再显得,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气,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金不换蹲在路边,把那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

方沉也抬起头,看着那弯细细的月亮。

月亮看着他。

方沉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门还没开。

他继续站着,抬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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