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两傻谈爱

月光从竹梢后面移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方沉站得腿有点酸,在素简旁边坐下来,膝盖蜷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人。

“你说,”素简忽然开口了,“她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

方沉偏过头看她,素简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会。”方沉说

“你怎么知道?”

方沉想了想,“如果要物证的话,她要是真的不想理你,早就搬走了,你跪在这儿,她只是关了门没出来,说明她在等。”

素简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在等着自己原谅我?”

“在的。”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出来。”方沉说,“出来以后说什么,怎么说,说完了怎么办,她也在想。”

素简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你怎么会懂这些的困惑。

方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根被拉直的金色丝线。

“你好像很懂心。”素简说。

“我不懂。”方沉说。

“你懂。”

“我只是猜的。”

素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门上。

“你跟他呢?”她问。

“什么?”

“你和周行己。”素简说,“你们是怎么开始做朋友的?”

方沉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啊?”

“真的。”

素简“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也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侧着头,看着方沉。

方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换了个方向,面朝月亮。

“那你呢?”他问,“你和青岚,怎么开始的?”

素简愣了一下,回忆起来。

那一年素简十二岁。

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被罚了,好像是晨课迟到了,又好像是背错了功法口诀,再或者是在葛长老的阵法课上打了个盹,要知道那老头说话实在太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颗一颗数豆子,数着数着就把人数睡着了。

总之她被罚到灵潭边思过,三个时辰,还不许用灵力取暖。

灵潭在后山背阴处,四面环着矮崖,风从崖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潭水是墨绿色的,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这里的旧玉。潭边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水草,叶子细长,在水面下轻轻摇晃。

素简盘腿坐在潭边的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

冷。

像有人把她的骨髓一点一点地抽走,换成冰水,她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指甲泛着青紫色,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像被人截了肢又安了两根木头桩子。

她咬着牙,盯着对面崖壁上的一道裂缝,把那道裂缝想象成一把绝世神剑,然后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困,太困了,冷和困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成麻绳的绳子,把她整个人捆得死死的,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往上面挂了铅坠。

她猛地睁开眼,不能睡,睡着了会被长老骂,骂完了还得重罚,重罚又是三个时辰,她划不来。

素简盯着那潭墨绿色的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跳进去游一圈,是不是就清醒了?水那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脑子里,冷到所有的困意都被冻成冰碴子,然后她爬上来,继续修炼,精神抖擞,完美。

这个念头在逻辑上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她现在已经很冷了,跳进水里只会更冷。

但十二岁的素简不太在意逻辑,她更在意的是“游一圈”这件事本身,她很久没有在水里面玩耍了。

她站起来,脱掉鞋,脱掉外袍,只穿着一身中衣,站在潭边,风从崖口灌过来,吹得她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那口气吸得胸口发疼,然后她跳了下去。

入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一万根针同时扎了。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确实清醒了——清醒得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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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住气,在水下睁开眼。

墨绿色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清。

光线在水中弥散开来,把一切都染成了幽蓝色,水草在她的手臂旁边漂荡,细长的叶片擦过她的皮肤,滑溜溜的,像某种活物的触手。

她蹬了一下腿,往上浮。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女孩,蜷缩在水里,她的头发很长,在水里散开,像一团被泡散了的墨,发丝在光线中丝丝分明。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形状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尊被水泡了太久的小瓷人,白得几乎透明,白得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碎掉。

她闭着眼。

素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只蝴蝶,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脚比脑子快了一步,她已经游过去了,伸手去够那个女孩的手臂。手指碰到对方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了温度。

女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水下被幽蓝的光线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琥珀,又像被夕阳照亮的溪水,她看着素简。

素简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钉住了,她只是漂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像一只被灯光晃了眼的飞蛾,忘了扇翅膀。

女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很小,骨节细细的,她拉着素简,往上浮。

水面在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月光的清辉兜头浇下,素简眯了眯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又凉又痒。

女孩在她旁边,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把她的脸衬得更小更白,她很瘦,瘦得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天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毛被淋得贴在身上,能数出每一根肋骨。

素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揪了一下。

“你谁啊?”素简问,声音像在质问,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说话,她变得好奇怪。

女孩看了她一眼,“青岚。”她说,声音很轻,像水草在水底摩擦石头的声音。

素简张了张嘴,想说“我叫素简”,但怎么都挤不出来,她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素简”这两个字太普通了,配不上这个场景。

她应该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像“青岚”一样,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有画面,就有风,就有雾,就有山。

“你怎么在水里?”素简问。

青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水面。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倒影在里面晃来晃去,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我在里面很久了。”青岚说

“多久?”

“不知道。”

素简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不知道是被什么划出来的红痕。

她忽然觉得生气,对这个世界生气,对罚她来灵潭的葛长老生气,对把青岚一个人扔在水里的不知道什么人生气,对她自己,她说不清楚对自己生什么气。

她从水里爬上岸,蹲下来,朝青岚伸出手。

“上来。”她说。

月光照在青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眼角有两颗小小的痣,像两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

素简看着那两颗泪痣,心里那只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

“跟我走吧。”素简说。

青岚看着她,“好。”她说

“然后呢?”方沉问。

“然后就在一起了。”素简说,“没有然后,就是一直在彼此身边。”

方沉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升高了一些,比刚才更亮了,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你跟她说过吗?”方沉问。

“说什么?”

“说你——其实喜欢她。”

素简歪着头想了想,“我也是这几个月才感觉到的,是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不过还是不说吧,我觉得她知道。”

“她知道和你自己说,有一些不一样的。”

“有什么区别?”

想想自己,好像自己也没说,做不成朋友了,这算说了吗?不算,但周行己好像也不需要他说。

方沉沉默了。

素简也沉默了。

两个人蹲在青岚的院门外,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像两尊被遗落在门口的石像。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都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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