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潜龙在渊
引灵入体这件事，方沉等了整整三年。
不，准确地说，是等了二十七年，从上辈子第一次读到“灵气入体，洗经伐髓”这八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了。
只是那时候他以为这永远只是一个幻想，一个藏在被窝里、躲在小说章节之间的、不可能实现的梦。
而现在，梦就在他面前。
方沉的伤势完全恢复，终于，那天来了。
方渊把他带到方家后山的一处灵泉旁。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灵气雾气。
四周是茂密的灵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灵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
“坐下。”方渊指了指灵泉旁的一块青石。
方沉乖乖地坐了上去。
青石被太阳晒得微暖，坐上去很舒服。他盘起腿，然后抬起头，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方渊。
方渊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修炼的第一步，叫做引灵入体。”方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教导弟子时的严肃，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感应天地间的灵气，将其引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最后沉入丹田。这是所有修士的起点。”
方沉点了点头。
“闭上眼，放空心神。不要刻意去‘找’灵气，让自己成为灵气的一部分，像一滴水落入河中，不要去挣扎，不要去抵抗，顺着流势走。”
方沉闭上眼。
他照做了，然后——
灵气就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皮肤、从毛孔、从每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身体。
太简单了，简单到方沉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早就知道自己能感应到灵气。
洗髓之前就可以，虽然那时候的感应模糊。
洗髓之后，灵气对他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自然、一样无处不在。
他甚至怀疑，就算他不主动引灵入体，灵气也会自己往他身体里钻。
事实上，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灵气确实在自动地、缓慢地渗入他的身体。只是量太少，少到连孙老都没有注意到。
而现在，当他主动敞开身体、主动迎接灵气的时候，洪水般的灵气顺势汹涌而入。洗髓丹已经把每一条经脉都拓宽到了理论上的最大值，灵气在其中奔腾而过，毫无阻碍，畅通无阻。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在他的体内和谐共存，互相转化，互相滋养。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灵气在他的经脉中运行了三个完整的周天，然后缓缓沉入丹田。
方沉睁开眼。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他抬头看向方渊。
方渊的表情很微妙。
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被震住了”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是欣慰。
“爹？”方沉歪了歪头，“我做得对吗？”
方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方沉的手腕上，一丝灵气探入他的体内，检查他的经脉和丹田。
又沉默了。
“你引灵入体用了多久？”
方沉想了想，决定往多了说：“大概……一炷香？”
方渊闭了闭眼。
一炷香。
他当年引灵入体，用了整整两天。在方家的记载中，这已经是“天才”级别的速度了。
普通修士需要五到七天，资质稍差的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而他儿子三岁，用了一炷香。
方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正常，混沌五行灵根，九成的纯度，这种资质，一炷香引灵入体很正常，很正常，不，一点也不正常！
但方渊决定接受这个“不正常”。
“做得很好。”他说，“比爹当年快。”
方沉眨了眨眼：“爹当年用了多久？”
“两天。”
“两天很久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很快了。”
方沉“哦”了一声，表情乖巧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得意或者骄傲。但他在心里偷偷换算了一下，两天和一炷香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自行车和超跑之间的差距。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乖乖地坐在青石上，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方渊，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方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引灵入体成功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父亲的下一个指令。
他揉了揉方沉的头发。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引灵入体，运转周天，巩固修为。”方渊说，“等你的丹田能够容纳足够多的灵气之后，就可以开始正式修炼功法了。”
方沉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爹，我修炼什么功法？”
方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方家不是没有好的功法。作为传承数百年的修真世家，方家藏经阁里有不少功法秘籍，从黄品到地品都有。
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天品功法——那是方家先祖在一个上古遗迹中得到的，可惜残缺不全，修炼风险太大，一直被封存着，没有人敢碰。
但方沉的资质太好了。
好到方渊觉得，地品功法都配不上他。
他应该修炼天品功法。
最好是那种顶级的、五行俱全的天品功法，只有那样的功法，才能发挥出混沌五行灵根的真正威力。
可是天品功法在哪儿？
在那些顶级宗门的手里。
那些盘踞在修真界顶端的庞然大物，天剑宗、万法门、太虚宫。
每一个都掌握着数部天品功法，视若珍宝，从不外传。想要得到天品功法，只有一个途径：拜入宗门，成为核心弟子。
但方沉不能去宗门。
他的灵根是方家最大的秘密。一旦进入宗门，就会暴露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那些化神期乃至渡劫的的太上长老，他们的神识足以看穿任何伪装。
混沌五行灵根的秘密，最多只能瞒到金丹期。
在那之前，方沉必须待在方家。
待在方渊能保护他的地方。
所以，现在地品功法是唯一的选择。
方渊有些愧疚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方沉。
“此功法名为《剑虚诀》，地品上阶。”他说，“是方家历代家主修炼的功法，以剑入道，以虚合道，修炼到极致，可以一剑破万法。”
方沉接过玉简，小手捧着那枚温润的玉片，低头看了看。
是剑啊，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想学剑。
剑是近战武器，是正面硬刚的兵器。而他方沉一个习惯躲在角落里的人，他想要的是弓、是弩、是符箓、是阵法、是任何可以在远处解决问题、不需要跟敌人面对面硬碰的东西。
最好是敌人还没看到他，就已经被他解决了。
这才符合他的性格。
这才符合他的生存哲学。
但他不能说。
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刚刚开始修炼，就对父亲给的功法挑三拣四。“爹，我不喜欢近战，有没有远程的功法给我？”
这只会让方渊更加怀疑，所以方沉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玉简收好，仰起头，露出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谢谢爹。”
方渊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宽大而温暖。
“好好修炼。”他说，“等你筑基之后半步金丹，爹去秘境再给你找更好的功法。”
方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元婴之前可以换功法。到时候他可以用系统商城兑换或者用“时间轮回”的技能去刷总之，他会找到一门适合自己的远程功法。
现在，先练着吧。
方渊开始传授他《剑虚诀》的心法口诀。
“剑者，锋也。虚者，无也。以锋破实，以虚纳实。锋无定形，虚无定势……”
方沉听懂后开始走神，地品功法和天品功法的差距，大概就是普通公路和高速公路的差距。都能跑，但速度上限完全不一样。
不过，对于现在的方沉来说，地品功法也够用了。
因为他的灵根太好了。
好到即使是地品功法，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接近天品功法的效果。
就像一辆普通的车，如果配上顶级的发动机和轮胎，也能跑出惊人的速度。
接下来的日子，方沉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每天卯时起床，天还没亮，他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之后，一个人走到后山的灵泉旁，盘腿坐下，开始引灵入体、运转周天。
一开始灵气在他体内奔涌他并没有刻意的去减速，五种属性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运转一个周天，丹田中的灵力就浓厚一分。
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第一周，炼气一层；第三周，炼气二层；第七周，炼气三层。
方渊每次来检查他的进度，都会沉默很久。
然后说一句“不错”，转身离开。
方沉觉得他爹大概是被震惊得麻木了。
修炼之余，方沉也在研究系统的机制。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经验值不只是靠做任务才能获得。
修炼本身，也会增加经验值。
每运转一个周天，系统面板上的经验条就会微微增长一点点。但架不住他一天运转几十个周天。
一天下来，光是修炼就能获50点经验多。
一个月就是1500到2400点。
一年就是……
方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按照这个速度，他根本不需要做任务，光是靠修炼就能在几年内把等级刷上去。
难怪系统给的任务奖励那么抠门。
原来经验值的主要来源是修炼本身，而不是任务。
而且——系统的经验值和积分是1:1兑换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攒下的每一分经验，将来都可以变成积分，在商城里买东西。
方沉看着自己面板上那100点经验，和每天增长的修炼经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用系统奖励经验值升级。
至少，在商城开启之前不升级。
等10级商城开启之后，再用经验值兑换积分，买需要的东西。
方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方沉在修炼上的进度快得惊人。方渊给他的《剑虚诀》虽然是剑修功法，但基础部分和所有功法都是通用的。
他把这些基础打得极其扎实，每天雷打不动地运转周天，从不偷懒。
沈映瑶也没有闲着。
自从方沉遇刺之后，她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着，在炼丹一道上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她本就是炼丹世家沈氏出身，天赋极佳，只是嫁入方家之后，因为要处理家族事务、照顾丈夫和孩子，炼丹之事便搁置了不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儿子差点死在她面前。
那种无力感、那种“我能为他做什么”的焦虑，驱使着她重新拿起了丹炉。
方沉养伤期间用的那些丹药，大部分都是沈映瑶亲手炼制的。三品回灵丹、续骨丹、生肌散。每一颗丹药里都蕴含着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全部心思。
而如今，她决定更进一步。
“我要去考六品丹师。”她对方渊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方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劝阻。
“去吧。”他说，“沉儿有我。”
沈映瑶点了点头，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前往丹药师总会的分会参加考核。
临走前，她来到方沉的房间，蹲下身，帮他整了整衣领。
“沉儿，娘要出门几天。”
方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去做什么？”
“去考试。”沈映瑶笑了笑，“考六品丹师。”
方沉眨了眨眼。
六品丹师，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品级。在整个修真界，六品丹药师已经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
“娘一定能考过。”他说。
沈映瑶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方沉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然后他转身，继续修炼。
时间如流水四年后，方沉八岁了。
这四年里，他的生活简单而规律——修炼、吃饭、睡觉、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出去玩，不交朋友，不参加族中子弟的聚会，不去任何不必要去的地方，方家的下人们都觉得不对劲，但他们也说不上来每当他们想到他时，“安于一角”体质的被动效果，加上他刻意低调的性格，让他在方家几乎成了一个“背景板”式的人物。
大家都知道家主有个嫡长子，叫方沉，八岁了，在修炼。但真要他们说方沉长什么样、性格如何、修为几何大多数人都会愣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记得。
就像你不会记得墙上那幅画的具体细节一样。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说不出画上画的是什么。
这就是方沉想要的效果。
八岁这一年冬天，方沉在后山的灵泉旁修炼。他已经在这里修炼了四年多，灵泉旁的青石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四周的灵竹林也因为常年被灵气浸润而长得格外茂盛。
此刻，他盘腿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闭，呼吸平稳 ，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此时如果有人能看到灵气的流动，会发现那画面美得不可思议。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有五个水团在缓缓旋转。水团在旋转中不断变化形态。时而拉长成梭形，时而压缩成球形，时而散开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时而又重新凝聚。
然后——
方沉的手指微微一动。
水团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合成一体，渐渐勾勒出某种轮廓。
方沉睁开了眼。
水团停止了变化，重新变回安静的球形，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龙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成了”
水龙诀，是他从方家藏经阁中找到的一门地品下阶武技。以水属性灵力凝聚水龙，攻防一体，远程操控，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后山，灵泉旁，只有他和大长老。
大长老方衡，方家辈分最高的元婴修士，方渊的伯父，方沉的伯祖父。他是方家四个知道方沉真实灵根的人之一——方渊、沈映瑶、孙老、方衡。
方衡今年四百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是现在方家最强的战力，化神初期。
“不错。”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沉回过头。
方沉点了点头，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炼气九阶了。”
“是。”
“半步筑基。”
“是。”
方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年八岁。”
“是。”
“八岁，炼气九阶。”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家那孩子当年八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方沉听出了他的意思。
周家那孩子，周行己。
方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他一岁生辰宴上。那个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的八岁男孩。
炼气中期，八岁，天才，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方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长老，周行己现在如何了？他比我大七岁，现在应该十五了，正是进入宗门的好时候吧。”
方衡的表情变了，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惋惜的沉默。
方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微微一沉。
“大长老？”
方衡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他说，“周家遭邪修血洗。”
方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全族……亡？”
方衡点了点头。
“一夜之间。周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家主、长老、妇孺、仆从——无一幸免。”
修仙界就是这样，残酷。
“周行己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他还活着吗？”
方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下落不明。”他说，“周家出事那天，他正好不在族中，据说是去后山历练了。等消息传开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也有人说他被那些邪修抓走了。”
方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家的灭亡不是孤立事件，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可以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么他们方家呢？
方衡大概是在想，方家会不会是下一个？
方沉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山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走水龙诀残留下的最后一丝灵气波动。
“可惜了。”他说。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方衡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修炼吧。”他说，“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能伤害方家。”
然后他转身，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方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灵泉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重新坐回青石上，但没有继续修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入冬了。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方沉坐在那里，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个八岁的男孩，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他们只见过一面，只有那匆匆的一瞥。
他甚至记不太清那个男孩的脸了只记得他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高，一件鸦青色的袍子，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物是人非。
方沉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空刚刚飘落的雪花。
初雪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在手心里颤巍巍地晃了晃，然后顺着指缝滑落，消失在空气中。
下雪了。
方沉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开始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它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灵泉的水面上落满了雪花，融化、消失、又落下新的，竹叶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整个后山都安静了下来。
方沉坐在雪中，看着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膝上。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冬天。
那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屋里开着暖气，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外面的世界是冷的、刺骨的，而他是暖的、安全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现在，他坐在另一个世界的雪中，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一场雪。
然后他又想起了周行己。
他在想，如果他活着，他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人照顾他？
他会不会觉得冷？
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方沉看着漫天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面前的雪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周行己现在的处境空荡荡的，方沉看着那个空空的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稀碎的雪，重新在青石上坐好。
闭上眼，灵气重新在体内流转。水龙诀的心法在脑海中浮现，他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修为在一点一点地增长，半步筑基，离筑基，只差一步之遥。
雪越下越大了。
方沉坐在雪中，身上的月白色小袍被雪花覆盖，渐渐变成了一片白色。
他像是和整个后山融为了一体一般安静，但他的体内，灵力在奔涌。五种属性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奔腾不息，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接近饱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突破那层壁障，踏入筑基期。
快了，很快了。
方沉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没有人能伤害方家。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了周行己遭遇的那种事情，他能保护自己，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不需要再躲在角落里，不需要再靠“安于一角”体质苟活。那才是真正的安全。站在阳光下，也没有人敢来伤害自己。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方沉的身上，照在他肩头堆积的雪花上，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芒。他睁开眼，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远方。
“希望你好好的。”他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身后，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又被开始的新雪覆盖。
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不，准确地说，是等了二十七年，从上辈子第一次读到“灵气入体，洗经伐髓”这八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了。
只是那时候他以为这永远只是一个幻想，一个藏在被窝里、躲在小说章节之间的、不可能实现的梦。
而现在，梦就在他面前。
方沉的伤势完全恢复，终于，那天来了。
方渊把他带到方家后山的一处灵泉旁。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灵气雾气。
四周是茂密的灵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灵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
“坐下。”方渊指了指灵泉旁的一块青石。
方沉乖乖地坐了上去。
青石被太阳晒得微暖，坐上去很舒服。他盘起腿，然后抬起头，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方渊。
方渊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修炼的第一步，叫做引灵入体。”方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教导弟子时的严肃，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感应天地间的灵气，将其引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最后沉入丹田。这是所有修士的起点。”
方沉点了点头。
“闭上眼，放空心神。不要刻意去‘找’灵气，让自己成为灵气的一部分，像一滴水落入河中，不要去挣扎，不要去抵抗，顺着流势走。”
方沉闭上眼。
他照做了，然后——
灵气就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皮肤、从毛孔、从每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身体。
太简单了，简单到方沉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早就知道自己能感应到灵气。
洗髓之前就可以，虽然那时候的感应模糊。
洗髓之后，灵气对他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自然、一样无处不在。
他甚至怀疑，就算他不主动引灵入体，灵气也会自己往他身体里钻。
事实上，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灵气确实在自动地、缓慢地渗入他的身体。只是量太少，少到连孙老都没有注意到。
而现在，当他主动敞开身体、主动迎接灵气的时候，洪水般的灵气顺势汹涌而入。洗髓丹已经把每一条经脉都拓宽到了理论上的最大值，灵气在其中奔腾而过，毫无阻碍，畅通无阻。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在他的体内和谐共存，互相转化，互相滋养。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灵气在他的经脉中运行了三个完整的周天，然后缓缓沉入丹田。
方沉睁开眼。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他抬头看向方渊。
方渊的表情很微妙。
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被震住了”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是欣慰。
“爹？”方沉歪了歪头，“我做得对吗？”
方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方沉的手腕上，一丝灵气探入他的体内，检查他的经脉和丹田。
又沉默了。
“你引灵入体用了多久？”
方沉想了想，决定往多了说：“大概……一炷香？”
方渊闭了闭眼。
一炷香。
他当年引灵入体，用了整整两天。在方家的记载中，这已经是“天才”级别的速度了。
普通修士需要五到七天，资质稍差的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而他儿子三岁，用了一炷香。
方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正常，混沌五行灵根，九成的纯度，这种资质，一炷香引灵入体很正常，很正常，不，一点也不正常！
但方渊决定接受这个“不正常”。
“做得很好。”他说，“比爹当年快。”
方沉眨了眨眼：“爹当年用了多久？”
“两天。”
“两天很久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很快了。”
方沉“哦”了一声，表情乖巧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得意或者骄傲。但他在心里偷偷换算了一下，两天和一炷香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自行车和超跑之间的差距。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乖乖地坐在青石上，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方渊，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方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引灵入体成功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父亲的下一个指令。
他揉了揉方沉的头发。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引灵入体，运转周天，巩固修为。”方渊说，“等你的丹田能够容纳足够多的灵气之后，就可以开始正式修炼功法了。”
方沉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爹，我修炼什么功法？”
方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方家不是没有好的功法。作为传承数百年的修真世家，方家藏经阁里有不少功法秘籍，从黄品到地品都有。
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天品功法——那是方家先祖在一个上古遗迹中得到的，可惜残缺不全，修炼风险太大，一直被封存着，没有人敢碰。
但方沉的资质太好了。
好到方渊觉得，地品功法都配不上他。
他应该修炼天品功法。
最好是那种顶级的、五行俱全的天品功法，只有那样的功法，才能发挥出混沌五行灵根的真正威力。
可是天品功法在哪儿？
在那些顶级宗门的手里。
那些盘踞在修真界顶端的庞然大物，天剑宗、万法门、太虚宫。
每一个都掌握着数部天品功法，视若珍宝，从不外传。想要得到天品功法，只有一个途径：拜入宗门，成为核心弟子。
但方沉不能去宗门。
他的灵根是方家最大的秘密。一旦进入宗门，就会暴露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那些化神期乃至渡劫的的太上长老，他们的神识足以看穿任何伪装。
混沌五行灵根的秘密，最多只能瞒到金丹期。
在那之前，方沉必须待在方家。
待在方渊能保护他的地方。
所以，现在地品功法是唯一的选择。
方渊有些愧疚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方沉。
“此功法名为《剑虚诀》，地品上阶。”他说，“是方家历代家主修炼的功法，以剑入道，以虚合道，修炼到极致，可以一剑破万法。”
方沉接过玉简，小手捧着那枚温润的玉片，低头看了看。
是剑啊，方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想学剑。
剑是近战武器，是正面硬刚的兵器。而他方沉一个习惯躲在角落里的人，他想要的是弓、是弩、是符箓、是阵法、是任何可以在远处解决问题、不需要跟敌人面对面硬碰的东西。
最好是敌人还没看到他，就已经被他解决了。
这才符合他的性格。
这才符合他的生存哲学。
但他不能说。
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刚刚开始修炼，就对父亲给的功法挑三拣四。“爹，我不喜欢近战，有没有远程的功法给我？”
这只会让方渊更加怀疑，所以方沉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玉简收好，仰起头，露出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谢谢爹。”
方渊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宽大而温暖。
“好好修炼。”他说，“等你筑基之后半步金丹，爹去秘境再给你找更好的功法。”
方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元婴之前可以换功法。到时候他可以用系统商城兑换或者用“时间轮回”的技能去刷总之，他会找到一门适合自己的远程功法。
现在，先练着吧。
方渊开始传授他《剑虚诀》的心法口诀。
“剑者，锋也。虚者，无也。以锋破实，以虚纳实。锋无定形，虚无定势……”
方沉听懂后开始走神，地品功法和天品功法的差距，大概就是普通公路和高速公路的差距。都能跑，但速度上限完全不一样。
不过，对于现在的方沉来说，地品功法也够用了。
因为他的灵根太好了。
好到即使是地品功法，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接近天品功法的效果。
就像一辆普通的车，如果配上顶级的发动机和轮胎，也能跑出惊人的速度。
接下来的日子，方沉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每天卯时起床，天还没亮，他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之后，一个人走到后山的灵泉旁，盘腿坐下，开始引灵入体、运转周天。
一开始灵气在他体内奔涌他并没有刻意的去减速，五种属性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运转一个周天，丹田中的灵力就浓厚一分。
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第一周，炼气一层；第三周，炼气二层；第七周，炼气三层。
方渊每次来检查他的进度，都会沉默很久。
然后说一句“不错”，转身离开。
方沉觉得他爹大概是被震惊得麻木了。
修炼之余，方沉也在研究系统的机制。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经验值不只是靠做任务才能获得。
修炼本身，也会增加经验值。
每运转一个周天，系统面板上的经验条就会微微增长一点点。但架不住他一天运转几十个周天。
一天下来，光是修炼就能获50点经验多。
一个月就是1500到2400点。
一年就是……
方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按照这个速度，他根本不需要做任务，光是靠修炼就能在几年内把等级刷上去。
难怪系统给的任务奖励那么抠门。
原来经验值的主要来源是修炼本身，而不是任务。
而且——系统的经验值和积分是1:1兑换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攒下的每一分经验，将来都可以变成积分，在商城里买东西。
方沉看着自己面板上那100点经验，和每天增长的修炼经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用系统奖励经验值升级。
至少，在商城开启之前不升级。
等10级商城开启之后，再用经验值兑换积分，买需要的东西。
方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方沉在修炼上的进度快得惊人。方渊给他的《剑虚诀》虽然是剑修功法，但基础部分和所有功法都是通用的。
他把这些基础打得极其扎实，每天雷打不动地运转周天，从不偷懒。
沈映瑶也没有闲着。
自从方沉遇刺之后，她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着，在炼丹一道上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她本就是炼丹世家沈氏出身，天赋极佳，只是嫁入方家之后，因为要处理家族事务、照顾丈夫和孩子，炼丹之事便搁置了不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儿子差点死在她面前。
那种无力感、那种“我能为他做什么”的焦虑，驱使着她重新拿起了丹炉。
方沉养伤期间用的那些丹药，大部分都是沈映瑶亲手炼制的。三品回灵丹、续骨丹、生肌散。每一颗丹药里都蕴含着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全部心思。
而如今，她决定更进一步。
“我要去考六品丹师。”她对方渊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方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劝阻。
“去吧。”他说，“沉儿有我。”
沈映瑶点了点头，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前往丹药师总会的分会参加考核。
临走前，她来到方沉的房间，蹲下身，帮他整了整衣领。
“沉儿，娘要出门几天。”
方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去做什么？”
“去考试。”沈映瑶笑了笑，“考六品丹师。”
方沉眨了眨眼。
六品丹师，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品级。在整个修真界，六品丹药师已经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
“娘一定能考过。”他说。
沈映瑶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方沉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然后他转身，继续修炼。
时间如流水四年后，方沉八岁了。
这四年里，他的生活简单而规律——修炼、吃饭、睡觉、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出去玩，不交朋友，不参加族中子弟的聚会，不去任何不必要去的地方，方家的下人们都觉得不对劲，但他们也说不上来每当他们想到他时，“安于一角”体质的被动效果，加上他刻意低调的性格，让他在方家几乎成了一个“背景板”式的人物。
大家都知道家主有个嫡长子，叫方沉，八岁了，在修炼。但真要他们说方沉长什么样、性格如何、修为几何大多数人都会愣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记得。
就像你不会记得墙上那幅画的具体细节一样。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说不出画上画的是什么。
这就是方沉想要的效果。
八岁这一年冬天，方沉在后山的灵泉旁修炼。他已经在这里修炼了四年多，灵泉旁的青石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四周的灵竹林也因为常年被灵气浸润而长得格外茂盛。
此刻，他盘腿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闭，呼吸平稳 ，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此时如果有人能看到灵气的流动，会发现那画面美得不可思议。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有五个水团在缓缓旋转。水团在旋转中不断变化形态。时而拉长成梭形，时而压缩成球形，时而散开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时而又重新凝聚。
然后——
方沉的手指微微一动。
水团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合成一体，渐渐勾勒出某种轮廓。
方沉睁开了眼。
水团停止了变化，重新变回安静的球形，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龙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成了”
水龙诀，是他从方家藏经阁中找到的一门地品下阶武技。以水属性灵力凝聚水龙，攻防一体，远程操控，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后山，灵泉旁，只有他和大长老。
大长老方衡，方家辈分最高的元婴修士，方渊的伯父，方沉的伯祖父。他是方家四个知道方沉真实灵根的人之一——方渊、沈映瑶、孙老、方衡。
方衡今年四百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是现在方家最强的战力，化神初期。
“不错。”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沉回过头。
方沉点了点头，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炼气九阶了。”
“是。”
“半步筑基。”
“是。”
方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年八岁。”
“是。”
“八岁，炼气九阶。”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家那孩子当年八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方沉听出了他的意思。
周家那孩子，周行己。
方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他一岁生辰宴上。那个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的八岁男孩。
炼气中期，八岁，天才，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方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长老，周行己现在如何了？他比我大七岁，现在应该十五了，正是进入宗门的好时候吧。”
方衡的表情变了，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惋惜的沉默。
方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微微一沉。
“大长老？”
方衡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他说，“周家遭邪修血洗。”
方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全族……亡？”
方衡点了点头。
“一夜之间。周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家主、长老、妇孺、仆从——无一幸免。”
修仙界就是这样，残酷。
“周行己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他还活着吗？”
方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下落不明。”他说，“周家出事那天，他正好不在族中，据说是去后山历练了。等消息传开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也有人说他被那些邪修抓走了。”
方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家的灭亡不是孤立事件，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可以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么他们方家呢？
方衡大概是在想，方家会不会是下一个？
方沉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山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走水龙诀残留下的最后一丝灵气波动。
“可惜了。”他说。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方衡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修炼吧。”他说，“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能伤害方家。”
然后他转身，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方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灵泉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重新坐回青石上，但没有继续修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入冬了。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方沉坐在那里，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个八岁的男孩，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他们只见过一面，只有那匆匆的一瞥。
他甚至记不太清那个男孩的脸了只记得他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高，一件鸦青色的袍子，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物是人非。
方沉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空刚刚飘落的雪花。
初雪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在手心里颤巍巍地晃了晃，然后顺着指缝滑落，消失在空气中。
下雪了。
方沉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开始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它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灵泉的水面上落满了雪花，融化、消失、又落下新的，竹叶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整个后山都安静了下来。
方沉坐在雪中，看着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膝上。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冬天。
那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屋里开着暖气，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外面的世界是冷的、刺骨的，而他是暖的、安全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现在，他坐在另一个世界的雪中，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一场雪。
然后他又想起了周行己。
他在想，如果他活着，他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人照顾他？
他会不会觉得冷？
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方沉看着漫天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面前的雪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周行己现在的处境空荡荡的，方沉看着那个空空的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稀碎的雪，重新在青石上坐好。
闭上眼，灵气重新在体内流转。水龙诀的心法在脑海中浮现，他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修为在一点一点地增长，半步筑基，离筑基，只差一步之遥。
雪越下越大了。
方沉坐在雪中，身上的月白色小袍被雪花覆盖，渐渐变成了一片白色。
他像是和整个后山融为了一体一般安静，但他的体内，灵力在奔涌。五种属性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奔腾不息，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接近饱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突破那层壁障，踏入筑基期。
快了，很快了。
方沉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没有人能伤害方家。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了周行己遭遇的那种事情，他能保护自己，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不需要再躲在角落里，不需要再靠“安于一角”体质苟活。那才是真正的安全。站在阳光下，也没有人敢来伤害自己。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方沉的身上，照在他肩头堆积的雪花上，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芒。他睁开眼，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远方。
“希望你好好的。”他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身后，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又被开始的新雪覆盖。
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