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些记忆（一）
方沉感觉自己在下坠。
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带走的叶子，打着旋儿落进一片温暖的水域里。
水是金色的。
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把他整个人托住。
“方沉”在这片金色的水里睁开眼。
是云，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橘红色的云，在他脚下缓慢地翻涌。
有人在身旁。
衣袍被风吹起来，在金色的光里猎猎作响。
他望去，
是陈王宴平。
她站在那里，姿态和方沉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显得威严。
她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云海之下的人间。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随着意识行动。
他看见了很多，
一个年轻的产妇躺在铺着稻草的床板上，身下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咬破了，血珠从齿痕里渗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茅屋里闷热的空气。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翻过去。
生，老，病，死。
耕种，纺织，筑屋，行路。
喜悦的，悲伤的，平静的，绝望的。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个在泥土里打滚的、在风霜里磨损的、在岁月里明灭的，人的一生。
方沉不忍，收回了目光
她还在看。
目光落在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小女孩身上。那个女孩跪在灵堂前，穿着一件用大人衣服改小的麻衣，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背。女孩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把手里那串父亲给她编的草蚂蚱，放进棺材里。
然后她开口了，向一众人。
“当年，我定过一条规矩。”
“仙人历劫，投胎之处，不得长久选择王侯将相之门，钟鸣鼎食之家，多往平民百姓中去，往泥土里去，往烟火里去。”
“为何？”有人质问。
云海翻涌起来，方沉看到那些人影从金色的光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衣袍华美，面容模糊。
他们站在陈王宴平对面，隔着一片翻涌的云海，像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等修行万载，历劫不过是为了磨砺道心，投胎帝王家，可学权衡之术，投胎将门，可悟征伐之道。”
陈王宴平的目光越过那些衣冠楚楚的仙人。
“那被你们肆意投胎历练所压迫的人呢？”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是愤怒。
“你们投胎帝王家，学权衡之术。权衡的是什么？是人命，你们投胎将门，悟征伐之道，征伐的是什么？是人命，你们投胎世家大族，见识钟鸣鼎食，那钟鸣鼎食之下，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那些仙人。
“你们每一个都是大气运之人，你们投胎到哪里，哪里的气运便向你们倾斜。天地灵秀，造化机缘，皆向你们涌去。那原本该属于那些地方的人呢？那些本该在此世翻盘的凡人呢？他们为你们让道，他们的气运被你们吸走，他们的人生被你们碾成齑粉，他们该如何？”
沉默。
云海不再翻涌，像是被冻住了。
“看看现在的天下。”陈王宴平的声音落下去，“本不该如此，你们扰乱了下界的气运，该活的早死，该死的长久活着。”
她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
“说的就是你。”
被她指着的那团模糊的面容晃了晃。
“为情爱屠城，简直荒谬！”
她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你，为自己爱人更改他人气运，把别人多年该得的命数当作礼物送出去？”
她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方沉觉得整片云海都在随着她的声音震颤。
没有人说话，那些衣冠楚楚的仙人站在原地，面容模糊。
但是不满呼之欲出。
像一潭死水底下正在腐烂的东西，水面纹丝不动，水底已经烂透了。
陈王宴平看着那片沉默。
“你们不服。”她说。
“那就滚吧。”
她转过身，重新面朝云海之下那个人间的方向。
“对的事情，不会因为没人支持就变成错的。”
画面变了。
方沉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很奇怪，留下一段什么也没有的空白。
他看见了第一缕天魔气，蛇一样游进云海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
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从那些华美衣袍的褶皱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然后藏匿进云海深处。
他想告诉陈王宴平
但是他的脚陷在金色的云里，那片云不知何时变得黏稠起来，像一只手，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只能看。
他又陷入沉睡。
很久之后。
他听见了声音，睁开眼，陈王宴平的脸就在他面前，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着，落在肩头和背后，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她看着他，眼角弯了弯。
方沉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仍然只是意识，只能随着身体行动而，第三视角观看。
他看见自己的手——肉乎乎的，小小的。
视线中，另一个孩子忽然出现了。
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方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方沉的脸。
陈王宴平把他挥到一边。
“别戳，刚化形，还脆着呢。”
那个孩子退后了半步，但目光没有移开。
“怎么不说话？”陈王宴平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方沉的鼻尖，“也对你刚刚化形，还不会呢。”
她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像是抱过很多很多孩子。
方沉乖乖地待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转动眼珠，到处看。
“让我想想，姓方吧，正直的意思。”陈王宴平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不说话，就叫方沉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
“喜欢吗？不喜欢的话，长大了再改也可以。”
她的衣襟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是泥土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方沉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窝在那看见那个站在地上的孩子正仰着头看他。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他仰着头，看着陈王宴平怀里的方沉，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周行己很不高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
不是陈王宴平怀里的位置，而是那个人的视线应该落在他身上，他才应该抱着他。
陈王宴平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诶，你个小祖宗。”
她蹲下来，让周行己能看见她怀里的方沉。
“这是你师弟，以后有得抱，现在你太小了，师傅有经验，我来不是更靠谱点吗？”
周行己不说话 但他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方沉的脸移到方沉的眼睛，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可真好看。
软软的，乖乖的，抱在师傅怀里，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想一直看着这个人。
他们回到了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是一座较大的院子，很难相信这是天庭掌权人的住址。院墙是用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青苔，院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银杏树，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陈王宴平把方沉放在树下的竹榻上，嘱咐周行己看着，自己转身去了偏院。
她很忙，总是很忙，周行己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怎么在乎。
周行己坐在竹榻边，看着方沉。
方沉也在看他。
两个小小的孩子，一躺一坐，在银杏树下一声不吭地对视。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哗哗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方沉的胸口上，周行己伸手把它拿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到一边。
他又继续看方沉。
此时的方沉什么都不知道，天道什么都没有给他，只给了他一个空荡荡的、干净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的灵魂。
但意识的方沉倒是很好奇，周行己小时候的样子，用身体的眼睛仔细打量着。
只见表面，方沉对着周行己，忽然笑了一下。
周行己愣住了。
红着脸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方沉的手指，方沉一开始看着他不明白在干什么，但是很快他也学会了这个动作，手指动了动，勾住了他的。
此后他们没再松开。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沉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九重天的边缘。
他的两条腿悬在云海之上，脚踝露在外面，被高处冰冷的风吹得发红。
他总低着头，看着下面那个很远很远的人间。
周行己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他会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方沉身上，有时候他会把方沉的脚踝握住，用掌心暖着，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和方沉一起，看着云海之下的那个方向。
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带走的叶子，打着旋儿落进一片温暖的水域里。
水是金色的。
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把他整个人托住。
“方沉”在这片金色的水里睁开眼。
是云，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橘红色的云，在他脚下缓慢地翻涌。
有人在身旁。
衣袍被风吹起来，在金色的光里猎猎作响。
他望去，
是陈王宴平。
她站在那里，姿态和方沉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显得威严。
她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云海之下的人间。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随着意识行动。
他看见了很多，
一个年轻的产妇躺在铺着稻草的床板上，身下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咬破了，血珠从齿痕里渗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茅屋里闷热的空气。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翻过去。
生，老，病，死。
耕种，纺织，筑屋，行路。
喜悦的，悲伤的，平静的，绝望的。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个在泥土里打滚的、在风霜里磨损的、在岁月里明灭的，人的一生。
方沉不忍，收回了目光
她还在看。
目光落在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小女孩身上。那个女孩跪在灵堂前，穿着一件用大人衣服改小的麻衣，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背。女孩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把手里那串父亲给她编的草蚂蚱，放进棺材里。
然后她开口了，向一众人。
“当年，我定过一条规矩。”
“仙人历劫，投胎之处，不得长久选择王侯将相之门，钟鸣鼎食之家，多往平民百姓中去，往泥土里去，往烟火里去。”
“为何？”有人质问。
云海翻涌起来，方沉看到那些人影从金色的光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衣袍华美，面容模糊。
他们站在陈王宴平对面，隔着一片翻涌的云海，像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等修行万载，历劫不过是为了磨砺道心，投胎帝王家，可学权衡之术，投胎将门，可悟征伐之道。”
陈王宴平的目光越过那些衣冠楚楚的仙人。
“那被你们肆意投胎历练所压迫的人呢？”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是愤怒。
“你们投胎帝王家，学权衡之术。权衡的是什么？是人命，你们投胎将门，悟征伐之道，征伐的是什么？是人命，你们投胎世家大族，见识钟鸣鼎食，那钟鸣鼎食之下，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那些仙人。
“你们每一个都是大气运之人，你们投胎到哪里，哪里的气运便向你们倾斜。天地灵秀，造化机缘，皆向你们涌去。那原本该属于那些地方的人呢？那些本该在此世翻盘的凡人呢？他们为你们让道，他们的气运被你们吸走，他们的人生被你们碾成齑粉，他们该如何？”
沉默。
云海不再翻涌，像是被冻住了。
“看看现在的天下。”陈王宴平的声音落下去，“本不该如此，你们扰乱了下界的气运，该活的早死，该死的长久活着。”
她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某一个方向。
“说的就是你。”
被她指着的那团模糊的面容晃了晃。
“为情爱屠城，简直荒谬！”
她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你，为自己爱人更改他人气运，把别人多年该得的命数当作礼物送出去？”
她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方沉觉得整片云海都在随着她的声音震颤。
没有人说话，那些衣冠楚楚的仙人站在原地，面容模糊。
但是不满呼之欲出。
像一潭死水底下正在腐烂的东西，水面纹丝不动，水底已经烂透了。
陈王宴平看着那片沉默。
“你们不服。”她说。
“那就滚吧。”
她转过身，重新面朝云海之下那个人间的方向。
“对的事情，不会因为没人支持就变成错的。”
画面变了。
方沉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很奇怪，留下一段什么也没有的空白。
他看见了第一缕天魔气，蛇一样游进云海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
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从那些华美衣袍的褶皱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然后藏匿进云海深处。
他想告诉陈王宴平
但是他的脚陷在金色的云里，那片云不知何时变得黏稠起来，像一只手，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只能看。
他又陷入沉睡。
很久之后。
他听见了声音，睁开眼，陈王宴平的脸就在他面前，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着，落在肩头和背后，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她看着他，眼角弯了弯。
方沉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仍然只是意识，只能随着身体行动而，第三视角观看。
他看见自己的手——肉乎乎的，小小的。
视线中，另一个孩子忽然出现了。
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方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戳了戳方沉的脸。
陈王宴平把他挥到一边。
“别戳，刚化形，还脆着呢。”
那个孩子退后了半步，但目光没有移开。
“怎么不说话？”陈王宴平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方沉的鼻尖，“也对你刚刚化形，还不会呢。”
她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像是抱过很多很多孩子。
方沉乖乖地待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转动眼珠，到处看。
“让我想想，姓方吧，正直的意思。”陈王宴平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不说话，就叫方沉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
“喜欢吗？不喜欢的话，长大了再改也可以。”
她的衣襟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是泥土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方沉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窝在那看见那个站在地上的孩子正仰着头看他。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他仰着头，看着陈王宴平怀里的方沉，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周行己很不高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
不是陈王宴平怀里的位置，而是那个人的视线应该落在他身上，他才应该抱着他。
陈王宴平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诶，你个小祖宗。”
她蹲下来，让周行己能看见她怀里的方沉。
“这是你师弟，以后有得抱，现在你太小了，师傅有经验，我来不是更靠谱点吗？”
周行己不说话 但他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方沉的脸移到方沉的眼睛，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可真好看。
软软的，乖乖的，抱在师傅怀里，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想一直看着这个人。
他们回到了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是一座较大的院子，很难相信这是天庭掌权人的住址。院墙是用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青苔，院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银杏树，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陈王宴平把方沉放在树下的竹榻上，嘱咐周行己看着，自己转身去了偏院。
她很忙，总是很忙，周行己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怎么在乎。
周行己坐在竹榻边，看着方沉。
方沉也在看他。
两个小小的孩子，一躺一坐，在银杏树下一声不吭地对视。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哗哗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方沉的胸口上，周行己伸手把它拿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到一边。
他又继续看方沉。
此时的方沉什么都不知道，天道什么都没有给他，只给了他一个空荡荡的、干净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的灵魂。
但意识的方沉倒是很好奇，周行己小时候的样子，用身体的眼睛仔细打量着。
只见表面，方沉对着周行己，忽然笑了一下。
周行己愣住了。
红着脸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方沉的手指，方沉一开始看着他不明白在干什么，但是很快他也学会了这个动作，手指动了动，勾住了他的。
此后他们没再松开。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沉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九重天的边缘。
他的两条腿悬在云海之上，脚踝露在外面，被高处冰冷的风吹得发红。
他总低着头，看着下面那个很远很远的人间。
周行己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他会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方沉身上，有时候他会把方沉的脚踝握住，用掌心暖着，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和方沉一起，看着云海之下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