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些记忆(二)

九重天的边缘,那棵老银杏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周行己从够不到竹榻的矮墩墩长成了能把方沉整个挡在身后的少年,方沉也从一团软乎乎的奶团子长成了安安静静坐在树下的少年模样。

周行己每天修习完陈王宴平的功法课业便往这里跑,袖子里揣着从仙门宴会开席前拿来的糕点,怀里藏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拿的灵果翻墙进来的时候衣摆被树枝挂破了也不管,只是把东西往方沉手里一塞,然后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坐下。

方沉接过糕点,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然后掰下一半分给周行己。

周行己说不吃,方沉便不高兴地把那半块一直举着,周行己直勾勾盯着方沉,好半天才把剩下的那半放回嘴里。

为什么沉儿总是不要他的东西?

夏天的时候,九重天的风很大,把云海吹出千层浪,方沉照例坐在边缘,两条腿晃着晃着就停了,他依旧在看云海下面那个很远很远的人间。

周行己虽然不高兴方沉一直关心别的东西,但也只能把自己刚从秘境里得来的避风珠塞进方沉的衣领里,然后又坐回他身边,也往下看。

他其实看不见什么,他的修为和方沉这样天生仙胎不一样,还不足以望穿云海,没一会就转头看着方沉的侧脸,觉得那比人间好看。

方沉很少会说话,也很少有不满和要求,周行己觉得他对他始终与他人无什么不同,甚至不如每日看人间重要。

所以当方沉找到他说想要一个“普通的”河灯时,周行己没有拒绝。

他一头扎进十重天库房,翻遍角落,那些缀满夜明珠、镌刻着聚灵阵的珍品,没一盏符合“普通”二字。

于是他开始自己扎,竹篾划破手指,血珠沁出,他却盯着那点殷红,舔了舔干涩的唇,这伤口得留着。

一百多个废弃的灯架堆在角落,他终于扎出一盏漂亮的莲花灯,筋骨匀亭,只是惨白,不够使他变得特殊。

他想了想,割破指尖,将血细致地抹在每一瓣花尖上,看着血色缓缓晕开,才满意地笑了。

他拿去给方沉看时,故意笨拙地展示手指上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像是生怕对方看不见,方沉接过灯,捧着看了很久,周行己几乎要藏不住眼底滚烫的期待。

然后,方沉握住他血痕遍布的指尖,垂下眸,捧起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那点气流像火星,烫得周行己浑身一颤。

实在是太刺激了,周行己不争气地猛地抽回手,耳根却不争气地红透了。

他仿佛得了要领,原来只要带伤,就能换来触碰和在意,从此他总带着新伤出现,今日手臂青紫,明日额角渗血,像一只不知如何正确邀功的幼犬,把伤口当做换取抚摸的筹码。

方沉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握过他的手腕查看,都让他心底升起病态的餍足。

后来方沉发现了便不再见他。

周行己捧着满身精心制造的新伤,却连方沉的衣角都见不到。

他慌了,那些伤痕不再是勋章,而成了无法投递的信笺,他在方沉紧闭的门外,哭泣哀求,一下下地拍着门板,却只得了一片青紫。

方沉始终没有回应,屋内只有翻阅书卷的细微声响。

周行己崩溃了。

他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唯一能换取方沉目光的方法,彻底失效了。

直到陈王宴平出面,这场漫长的冷战才画上句点。

自此以后周行己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些,会乖巧地唤方沉的名字,告诉他自己的错误,不过显然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只是那双眼睛,在方沉看不见的角落,像阴湿角落里的苔藓,疯狂滋长,紧紧吸附在方沉的每一寸影子上。

方沉任何表示喜爱的东西,第二天便会悄无声息地被送去方沉屋子里。

他不再展示伤口,或者伤口已经是深入膏肓的痼疾,他企图通过完全掌控方沉的好恶,织成一张温柔的无法挣脱的网。

他们以为这样温馨(方沉单方面认为)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银杏落叶铺满石阶,来年又发新芽,周而复始,无有尽头。

只是——

周行己那天站在银杏树下等着,等了很久,方沉没有来,他去方沉的住处找,屋子里空的。

他去找陈王宴平,陈王宴平也不在。

他开始找,第一重天,第二重天,第三重天,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人。

他回到九重天,银杏树下的竹榻上还放着方沉昨天折给他的草蚂蚱,已经被压扁了,草茎上还带着一点湿气。

方沉不见了。

他的瞳孔开始泛黑。

十天后

那些天魔旧部被他追杀到了深处,他把最后一个旧部首领的头颅按在铜钉上。

“他在哪里。”

“我说,我说,是被那些仙人带走的。”

接着手掌再用力,天魔就没了气。

再也没有回答了。

深渊里所有能回答的东西都被他杀完了。

那些该死的仙,他们是怎么发现方沉的体质的,没人知道。

也许是一次偶然的擦肩,有人身上附着的天魔气在靠近方沉的瞬间消散了一缕,也许是谁在暗中观察了很久,看到那些陈王宴平都镇压不住的黑气在方沉身边变得稀薄。也许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从一开始,从方沉化形的那一天起,某些目光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总之,他们发现了一块活的净化石。

方沉被骗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们说,凡界正被天魔气侵蚀,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他们说,方沉是天生仙胎,命格之中便镌刻着救世之责,他们叹息着,讲到被魔气吞噬的村庄、枯竭的灵脉、垂死的孩童。

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他心防最柔软的地方。

方沉没有丝毫犹豫。

他是一张真正的白纸,被陈王宴平从混沌中捞出,所学的每一课都关于天下苍生,关于仙君之责。

他从未见过恶意的谎言。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非常认真。

那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几乎要溢出嘴角。

“只需你,留在此处。”

但却是被关在一处幽闭的牢笼,他还没怎么修炼,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一点无法反抗。

根本没有受难的凡人,只有令人作呕的仙人。

那些仙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来都带着天魔气,是被天魔气污染,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仙人。

天魔气在他们的经脉里生了根,一寸一寸地腐烂,从内里把他们蛀空。但他们遮掩得很好,在外面依旧是衣冠楚楚的、华美端庄的仙人。

但一走进这个房间,他们就脱去伪装,把经脉里涌动的黑气尽数倾泻出来。

方沉就是那个容器,黑气从他们指尖渗出,一丝一缕,像有生命的蛇,钻进方沉的身体里。方沉的身体疼的发抖,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惨叫。

陈王宴平不在这里,周行己也不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人。

天魔气在他的经脉里走,每走一寸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进骨髓。

他的魂魄是天道的白纸,没有颜色,没有痕迹,但天魔气来了。

黑的,浓稠的,腥的,带着那些仙人经脉里的溃烂和腐朽,一层一层地往他的魂魄上涂。

方沉觉得自己的魂魄在被什么东西撕扯,一根一根经络被抽出来的撕扯。他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那些仙人走了,方沉一个人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冷铁墙壁,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他感觉到天魔气还在他的魂魄里游走,所过之处留下溃烂的痕迹,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黑气吃掉。

这是他从未主动使用过的本能,像是魂魄深处长着某种菌丝,遇到黑气便生出纤细的触须,将它包裹、吞没、分解,直到变成透明的、无害的东西。

每吃掉一缕天魔气,他就裂开一次,然后再愈合,再裂开。

那些仙人又来了,这次是三个。

黑气更浓了,他们怕自己体内天魔气被发现,怕陈王宴平,怕丢掉仙籍,怕失掉脸面。

恐惧让黑气更黑,让腐蚀更快,让方沉更痛,方沉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起十重天的云海,想起银杏树叶子的缝隙,想起师兄扎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莲花灯。

他用力地想,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好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筑一个壳。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方沉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循环的痛苦。

他的魂魄上结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痂,旧的还没脱落,新的又覆上来。

他越来越安静,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只是在呼吸,只是在等。

陈王宴平找到他的时候,方沉已经快认不出她了。

门被从外面破开,金色的光涌进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很熟悉,很熟悉,像是上辈子听过的东西,他被人从地上抱起来,那双手臂很稳,衣襟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方沉紧紧的抓住那衣襟,手指关节白得没有血色,浑身的血都往抓的那一处涌。

抓着,不肯松手。

陈王宴平抱着他往外走,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仙人身边,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的衣袍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回到九重天的时候,周行己站在银杏树下等,整个人显得憔悴。

他看见陈王宴平怀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人,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了。

面前这个人缩在陈王宴平的怀里,身体全是血渍,眼睛黑洞洞睁着。

周行己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沉儿”,他伸出手想去碰方沉的脸,方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往陈王宴平的怀里缩了缩,对他露出了戒备的眼神。

周行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这辈子没有觉得手这么重过。

他看着方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自己。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慢慢地,像一件碎掉的瓷器。

陈王宴平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让他缓一缓。”

周行己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像是怕点头的力气不够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看着师傅把师弟抱回屋里,自己在外面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来。

下颌咬得太紧,牙根泛酸,喉结滚了一下。

所有属于少年的东西都被人剜掉了,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部分没来得及流血,就结了冰。

“都该死。”

说完这句,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少年露出了不符年龄的阴郁,那些人都该死。

后来是被救回来以后的事情,一个漫长的、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恢复。

方沉的魂魄已经被天魔气侵蚀得太厉害了,那些黑色的痂附着在他的魂魄上,像是和魂魄长在了一起。

强制剥离会让他魂飞魄散,但不剥离,黑气会继续蔓延,迟早把他的神智吞掉。

陈王宴平,试了很多办法,和天道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方沉带进了第十重天。

第十重天,最高的天,只有当代和下一代天君知道。

这里没有旁人。

方沉被放在第十重天大殿的中央,处处是密密麻麻的红线,一圈一圈地绕出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陈王宴平把那些因果线牢固地连着方沉的魂魄锚点

它一头扎根在方沉的魂魄里,另一头不知延伸向何方。

方沉不能离开第十重天,因果锁不能断,否则魂魄就散了。

方沉坐在那片红色线条的中间,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陈王宴平,叫了一声师傅。

陈王宴平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师傅在。

方沉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很久之后,陈王宴平终于允许周行己去看方沉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第十重天的边缘,不敢进去。

他站了很久,踌躇了很久,终于走进去,走到方沉面前,蹲下来。

方沉抬起头看他,有些疑惑,空空看着他。

周行己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辟邪的玉佩,安魂的灵果,养神的丹药,自己炼的一盏小灯,往里面灌了一点灵力,就能亮很久很久。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方沉面前,摆了一地,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整个过程中他唯一露出一点笑意的时刻。

是一串草蚂蚱。

方沉一直看着他,没有动。

周行己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收回来,说:

“好,我不过去,我就坐在这里。”

他坐下了,坐得很远,把草蚂蚱放在地上,慢慢往方沉的方向推了推。

“小沉。”他说,“你看,它会跳。”

他弹了一下蚂蚱的尾巴,草编的蚂蚱往方沉的方向蹦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看见方沉伸出手,把那只蚂蚱捡了起来。他把蚂蚱放在掌心里,用手指碰了碰六条弯弯扭扭的腿,周行己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眼泪。

从那天起,周行己便常来了。

上下界的好东西,但凡他寻得到的,都搬来,他知道方沉不能出去,但总有办法让外面的世界进来一点。

春天一枝刚从老银杏树上折下来的新芽,插在玉瓶里,夏天一块从极北之地取来的万年寒冰,放在方沉的房间里,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清凉下来。

秋天一盒桂花糕,冬天一件大氅,白色毛茸茸的,把方沉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天,方沉穿着那件白色大氅忽然说:“师兄,我像不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

周行己正在给新带来的灵果削皮,他的手指很稳,刀锋贴着果皮走,薄薄的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

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像。”他的声音故意上扬着“鸟被关在笼子里,是因为它飞不出去。你不是,你是凤凰,在等重新长好羽毛的那一天,等你的羽毛长好了,”他把削好的灵果放在方沉手里,果肉莹白,“我陪你飞。”

方沉举着灵果,咬了一口,没有作声。

但周行己看见他另一只手把那串草蚂蚱攥紧了一点,周行己也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果子,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刀锋贴着果皮走,一圈,又一圈,皮断了。

一天下午,方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两只手都缩在大氅里,懒得伸出来。周行己看见了,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他的耳后,做完这个动作才想起来方沉现在怕被人碰,立刻把手收回来,说对不起。

方沉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大氅的毛领子里又埋了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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