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些记忆(三)

那棵老银杏的叶子不知落了多少次,不知不觉间,方沉已经在这座囚笼里待了很多年。

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头发变成了银白色,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地面,瞳孔也变成了金色。

第十重天没有镜子。

但他偶尔会在那盏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小灯的玻璃罩子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方沉明白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仙体了,天生仙胎都会有这个流程。

周行己知道后带了一坛桂花酿来,他把酒坛放在桌上,转过身,就看到方沉坐在窗边。

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身后,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腰侧,金色显得冷淡的眸,苍白到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皮肤,唯独嘴唇还保留着一点血色,浅浅的,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

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它的主人没有好好穿周正,锁骨从领口处露出来,骨节的形状精致得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手腕搭在窗框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周行己站在门口,被惊艳到了,微愣,看了很久。

方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一下子就没了疏离感,眉眼弯了一下。

“你来了。”方沉说。

“带了酒,庆祝你化仙了。”周行己把酒坛举起来晃了晃,走到桌边坐下,“桂花酿,你喜欢的。”

方沉从窗台上直接借力跳来,赤着脚踩在玉石地面上,走路的时候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在周行己对面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是淡金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

“好喝。”他眯起眼睛有些欢喜地说。

周行己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酒渍,伸出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指腹擦过方沉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方沉已经不躲了,也许是习惯了。

“师傅呢?”方沉问。

“还在忙。”周行己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最近不太平,她走不开。”

方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多问,陈王宴平不说的,他就不问,周行己不说的,他也不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碗一碗地喝着酒。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桌沿上,发尾沾了一点酒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湿痕。

周行己看着那缕沾了酒的发尾,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掌心里,手感很软,像是握住了一捧融化的月光。

“你头发有些乱了。”他说。

“嗯。”方沉应了一声,“懒得整理。”

“我帮你?”

方沉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行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梳子,手指穿过方沉的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一点点整理好。方沉低着头,露出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脊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周行己梳完了,他把木梳放下,手指还留在方沉的头发里,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方沉的后颈上,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方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下来。

“师兄。”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周行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住了。

“师傅跟你说了?”

“嗯。”方沉说。

周行己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

方沉没有说话,他把酒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去多久?”

“不知道。”

方沉把酒碗放下。

“那就去吧。”他说,起身走到窗边,重新在窗台上坐下,两条腿悬在窗外。

周行己看着他的背影。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来,露出纤瘦的腰线,肩胛也在衣袍下面若隐若现。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但周行己知道他在不高兴。

“沉儿。”周行己走到他身后。

“嗯。”

“我很快就会回来。”

“骗人。”方沉说,没有回头,“师傅说你要去很久。”

周行己没有说话,方沉把脸偏过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下一代天君,”他说,“你要去历练,要去学怎么掌管天庭,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骗我。”

方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

三个字说完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

周行己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走过去,在方沉旁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片云海。

第二天一早,周行己走的时候,方沉没有去送。

他坐在窗台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陈王宴平在外面嘱咐什么,周行己在应着什么。然后是一阵安静,大概是陈王宴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是更久的安静,大概是周行己在等,等方沉出来。

方沉没有出去。

最后脚步声远了,消失了,第十重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银杏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方沉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摆弄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纹路。

门被推开了。

方沉没有抬头。

陈王宴平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方沉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怎么不去送送?”

方沉没有回答。

陈王宴平没有追问。

“他会回来的。”陈王宴平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他走了之后,这里太大了。”

陈王宴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方沉揽过来,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师傅。”方沉说,声音闷在她肩头。

“嗯。”

“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陈王宴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方沉知道答案——不能。

他的魂魄太脆弱,因果锁不能断。

方沉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陈王宴平的肩头,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云海翻涌,无休无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周行己走后的第三天,方沉实在是无聊,他开始捣鼓五行的灵力。

陈王宴平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方沉盘腿坐在银杏树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淡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周围环绕着五种颜色的灵光,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相辉映,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方沉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目光。

“师傅。”他叫了一声。

“你这是……”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的?”

方沉偏了偏头。

陈王宴平挑了挑眉,“因为他?”

“不是。”方沉否认得很快,快得不太自然,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保护了。”

陈王宴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要去压服那些人,要去做他的天君。”方沉说,“他一个人,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帮他。”

“你已经很厉害了,师傅都快打不过你了。”陈王宴平看着他的眼睛,“你将来会比我更强。”

方沉没有说话。

“你要保护他不是不可以,”陈王宴平说,“但重要的是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方沉点了点头,开始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从那天起,陈王宴平开始亲自教他,她把压箱底的功法都翻了出来,把那些连周行己都没学过的招式,一式一式地教给方沉。

方沉学得很快,他是天生仙胎,魂魄虽然脆弱,但底子还在。加上那段时间被天魔气侵蚀后觉醒的本能,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方式已经和所有仙人都不同了。

陈王宴平有时候看着他出招,也会向他讨教。

他会把五种属性的灵力融合成一个旋涡,像太极图一样在他掌心旋转。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在他手里不是五种力量,是一种。

然后把这个融合旋涡推出去,无声无息,但被它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在瞬间被粉碎。

陈王宴平有一次差点被这招伤到,旋涡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把那截袖子化成了齑粉。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沉。

“这招叫什么?”

方沉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叫它‘归寂’吧。”陈王宴平说,“万物归寂,从头开始。”

方沉点了点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方沉不记得周行己走了多久了。

时间的流速在第十重天里变得很模糊,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有时候他又觉得好像只过了几个月,他只能靠那盏灯来判断。

周行己走之前留给他一盏灯。

灯身是琉璃的,灯芯是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银白色细丝,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

周行己说,等这盏灯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方沉把灯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但只有最底部那一小截灯芯在发光,银白色的,很微弱,像一颗在夜幕边缘摇摇欲坠的星。

这天晚上,方沉照例看了一眼灯。

他愣住了。

灯芯的银白色光往上蔓延了一截,不多,大约只有小半寸,但确确实实是往上蔓延了。

方沉盯着那截多出来的光,盯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成一团。

他觉得周行己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周行己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灯芯的光没有再往上蔓延,还是停在那个位置。

方沉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又看一眼。

光没有再动,他把灯放在床头,照常修炼。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但陈王宴平注意到了。

那天方沉练完弓箭,在银杏树下坐下来,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灯亮了一点。”方沉严肃地告诉陈王宴平。

“我知道。”她摸了摸他的头。

“但他没有回来。”

陈王宴平沉默了一会儿。

“行己去的地方很远,”她说,“灯芯的反应会慢一些,这边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他又开始修炼了,箭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越来越快,银杏叶子被震落,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和发顶,他也不去管,只是一遍一遍地练着。

之后,灯芯的光又往上蔓延了几次。

每一次都不多,小半寸,有时候更少,但方沉已经不再每天盯着它看了,他把灯放在床头,开始学会在睡前只是扫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开始修炼一种新的功法。

是陈王宴平从他师父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据说是初代天君留下的残篇,因为太难,一直没有人练成。

方沉用了很久才摸到门槛,但一旦摸到了,进步就快得惊人,陈王宴平有时候来看他修炼,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看清他的动作了。

有一天方沉在银杏树下打坐,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方沉睁开眼,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王宴平伸出手,按在方沉的脉门上,探入一丝灵力,那一丝灵力在方沉的经脉里走了一圈,然后被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出来,她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打不过你了。”她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点点怅然。

方沉看着她,“我不会和师傅打的。”

“我知道。”陈王宴平笑了笑,眼角那些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看十重天的银杏树,

“这棵十重天的银杏树是我师父种的。”她说,“他说银杏活得久,能陪我一辈子,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活得久’,后来才知道,活得久不是什么好事,你活得太久了,身边的人就一个一个都走了。”

意识里面的方沉知道这一天会来……

方沉是被陈王宴平的仙令惊醒的。

那道金色的光芒从窗外涌进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陈王宴平的灵力波动,不像是平时那种温和如春水的感觉,是急切近乎尖锐的。

“速归。”

只有一个词。

方沉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冰凉的温度从脚底蔓延上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仙令是给周行己的,但这东西他和周行己各有一枚,用的是同一块灵玉,刻的是同一套符文。

陈王宴平在紧急之下忘了这件事,她只记得要给周行己发仙令,却忘了方沉也有。

方沉站在第十重天,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安静地垂在地上,像一张织了千万年的网,而他是网中央那只被缚住的蝶。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线,所谓的因果锁,如果没有这些锁,他的魂魄早就散了。

方沉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红线,红线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在警告。

“师傅有危险。”他对着那些红线说。

“师傅有危险,师兄赶不回来。”

没有答案。

方沉的手指收紧了,他攥住那根红线,用力往下一扯,红线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但没有断。

“师傅有危险!”方沉的声音拔高了。

他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缠,缠上红线,红线在五行灵力的侵蚀下开始变细、变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

方沉咬了咬牙,把灵力再次全部灌了进去。

紧接着所有红线断了。

断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断口处炸开,把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的后背撞在身后的银杏树上,树干剧烈地摇晃,银杏叶子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他的魂魄在身体里剧烈地颤动,裂纹从魂魄的每一个旧伤处蔓延开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那种他在被囚禁时反复经历的灵魂快要碎裂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没有停,飞出了第十重天,朝带头天魔射出那惊天的一箭。

方沉赶到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的师尊大概是已经打算鱼死网破,最后才喊周行己回来收尾。

九重天的地面被灵力轰出了无数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和血腥味。

陈王宴平的剑还握在手里,天魔死后她终于喘口气,长袍上沾满了血,木簪断了,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她站在那里,对面是数不清的仙人以及尸体,而她的身后居然无一人。

他们穿着华美的衣袍,面容被灵光笼罩,黑气在经脉里游走,把他们的表情扭曲成一种狰狞的狂喜。

他们隐藏了太多年,伪装了太多年,终于不用再装了。

陈王宴平看着那些人,露出挑衅的笑容,把剑举起来。

她说,“杂种们,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诡异的沉默之后,所有的攻击在同一刻轰向陈王宴平,此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应该握着茶杯、提着笔。但它接住了一道能劈开山岳的攻击。

攻击那只手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所有仙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人。

他穿着白色华衣,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那张被柔和晨光无数次轻抚过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座被冰封的神像,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火焰。

“方沉?!”陈王宴平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复杂,心疼又愤怒。

方沉没有回头。

“师傅,你受伤了,好重……”他说,声音很轻,“往后退好吗?”

陈王宴平没有退。

“退。”他又说了一遍。

陈王宴平撑不住咬了咬牙,吐了一口血,终于退后了。

方沉转过身,面朝那些仙人。

五色灵光从他的指尖涌出——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缠,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越刮越猛,遮天蔽日。

那些仙人开始后退,但他们退得不够快。

旋涡炸开,五行灵力四散飞溅,落地生根。金属性的锁链从地面上升起,缠住了仙人,青色的藤蔓从虚空中钻出,限制了他们的手臂和腰身,水蓝色的屏障将整个战场笼罩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退路。

每一个仙人都牢牢锁在原地。

而方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被锁住的仙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像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锁链贯穿他的琵琶骨。

不少还没处理完的人就在这里,包括……

巨大的法阵在方沉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九重天。

方沉站在法阵中央,拿出轩辕弓,弓身上缠绕的暗金色纹路在感应到主人的灵力后亮了起来,像活了一样流动。

他把弓弦拉满。

对准那个正在陈王宴平身后重新凝聚的天魔。

方沉松开了弓弦。

箭矢离弦,继续向前,拖着那个天魔的身体,穿过云海,穿过天穹,一直射向下界。半个宫殿的残骸连同那人的躯体一起掉了下去,被方沉的灵力封印。

方沉的意识体才发现到这就是后来的无间牢狱。

九重天彻底安静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焦灼的气味,方沉的弓还举着,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像瓷器上的细纹,渐渐的爬满他的全身。

他的魂魄在碎裂。

因果锁断了,他没有了能锚定灵魂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松开了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腿一软,跪了下去。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沾着灰土和血渍。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还在继续蔓延的银白色裂纹,表情很平静。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王宴平在他面前半跪下来,灵力开始逸散。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来晚了……”

陈王宴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沉的额头上。

她的眼泪落在方沉的脸上,温热的,和方沉脸上那些正在蔓延的银白色裂纹混在一起。

陈王宴平把余下的仙力全部灌入了方沉体内,只求周行己能及时回来。

周行己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他在极远之地收到了那道仙令,又在途中感觉到了那道不属于九重天的灵力波动,他把速度提到了极限,但当他落在九重天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大殿被毁了大半,地面上全是裂缝和焦痕。

那些仙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被方沉的五行锁链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王宴平跪在一地银杏叶的残屑里低着头仙体开始逸散,怀里抱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从陈王宴平的手臂间垂落下来,拖在地上。

他的身上布满了银白色的裂纹,密集得让人想到被摔碎又被勉强拼起来的瓷器,裂纹还在扩散,每扩散一寸,那个人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周行己在陈王宴平面前跪下来,又伸手去碰方沉的脸,裂纹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周行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红线。

月老的红线也是因果,他曾经在很小的时候,跟着陈王宴平去月老那里做客,看到过那些红线,月老说,这些红线是因果,是羁绊,是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的东西。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月老殿在九重天的最东边,是一座很小的宫殿,殿里殿外密密麻麻全是红线。

“你来了。”月老说,靠在一边,他也快死了,仙们没有对他这样的墙头草仁慈。

周行己没有寒暄的耐心,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老,只说了一个词。

“红线。”

月老看了他一会儿。

“没了。”月老说。

周行己伸出手。

他的手掐住了月老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墙壁上。

“红线。”他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周行己的眼睛,现在只有偏执,疯狂。

他叹了口气。

“放开我。”

周行己没有放。

“放开我,我给你。”

周行己松开了手。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团红线走出来。

“所有的,”月老说,“上任一千年我存的就这么些了。”

周行己把红线缠上方沉的手时,方沉的意识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

他跪在他旁边,把红线一圈一圈地绕上方沉的全身。

周行己缠完方沉全身后,开始缠自己,他把红线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然后他握住了方沉的手。

“卿卿。”周行己开口了。

方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但睁不开。

周行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沉的额头上。

红线亮了,从明亮变得刺目。

红线和方沉体内残存的因果锁碎片产生了某种周行己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共振,两种不同的因果之力在他体内碰撞、缠绕、融合,将他们两个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那些裂纹开始愈合,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周行己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方沉的额头上,然后他感觉到方沉的睫毛扫过了他的脸颊。

方沉睁开了眼。

“师兄。”他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方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周行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里空无一人。

“师傅呢?”他问。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师傅灵魂没有受伤害。”周行己开口。

方沉没有说话。

周行己低下头,把脸埋进方沉的发顶。

方沉看着周行己,看了很久。

“不要忘了我。”他说。

周行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住了,

他吻了上去。

不久后,方沉的身体不再温暖,他的灵魂恍恍惚惚飘了出来,周行己把他融入了自己,小小的,一如初见。

他的灵魂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落在周行己浩瀚如沧海的神魂之中。

周行己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以自己的神魂为衾,轻密地包裹住他。那一点点微弱的荧光,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飘摇。

从此,他的神魂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用最温柔的灵力滋养他,像用体温孵化一枚蝶蛹。

为此他放弃了快速修复神魂的苦法,选择最温和的方式,每渡一分灵力过去,他自己的根基便刺痛一分,可那痛意里生出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甜。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他不怕时间漫长,他只是怕他的阿沉太乖,怕他在自己心口住久了,会忘了怎么飞。

“你要听话,”他轻声哄着,“慢慢长大,不着急。”

他不敢说,其实他偶尔会自私地想,如果方沉永远这样睡在他神魂里,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周行己处理了一切后没有休息。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改了陈王宴平的命,把她投胎中下的气运往上调整到上等,而代价他扛到自己身上。

然后是之后方沉得以入轮回的第一世。

不能直接投胎在仙界,周行己选了个安稳些的异世,那里自己无法影响,只能寄希望于异界的体系。

然后,轮到方沉的入修真界的第二世了,他改得比陈王宴平更狠。

他把方沉命里所有的不幸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全部抽走,把每一个可能的坎都提前铲平了。

代价也是他扛。

做完这些,他的气运已经被掏空了,只能看见简直发黑的命盘。

那些东西会在他投胎后的每一世里等着他。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方沉好好的,哪怕他自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在还这笔债,他也认。

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外面传来无数人的哀嚎和咒骂,他们发现登仙路断了。

有人跪在云海边缘往下看,看着那条连接天与地的星光般的阶梯碎裂、消散在虚空中。

周行己站在九重天的边缘,看到那些人慌慌张张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惊恐万状。

“出什么事了——”

“登仙路没了!”

他们对上周行己的眼睛,安静了。

“你们不是想成仙吗?”他说。

剑已经收进鞘里,手指还搭在剑柄上,睫毛上落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墙头草一样的仙人,笑了。

“那就永远待在这里。”

视角来到万年后

异界的方沉,踏上属于他自己的仙途。

那之后,又是新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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