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062 “抢姐姐的东西,可真是有意思……

和离。

轻飘飘的两个字, 落在明谣耳中,骤然开始发烫。

更令明谣震惊与愤恨的,这样的话语, 竟是从她那个庶妹口中说出。

那个贱.人生的、哪哪儿都比不上她的庶妹。

凭什么!

明靥是强撑着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在谁出这句话后,她如愿地看见,自己那个自诩骄矜的长姐, 面色骤然一变。

紧接着, 她的神色变得万分狰狞可怖。

在昏倒的前一瞬,明靥好似看见,明谣张牙舞爪地冲上前。对方长长的指甲划破黑夜, 不知朝着何人愤怒划来。

再一转醒, 已是翌日天明。

……

明谣回到怀玉小筑, 大闹了一场。

所幸怀玉小筑一贯清净,平日里没什么闲人,门扉又紧闭着,这才未让这一出丑事外扬千里。

明靥只知, 那一日, 明谣在应琢面前骂她骂得很难听。

而后,她便被罚跪了祠堂。

当窦丞又一次前来,给她送自怀玉小筑传来的信件,听到明靥的问询声时, 窦丞道:“是夫人自己去的。”

是明谣主动去罚跪了祠堂,试图以此来博得自己夫君的同情。

而桂花酥之中的迷春散,也被应琢查了出来。

那日迷春散的药效很烈, 明靥回府之后,卧床了整整三日。而后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 将天地之间覆得一片银白。

应琢是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入祠堂的。

明月高悬,应家祠堂大门敞开着,祠堂内的烛火拖出一道细长的人影,又被明月轻笼着,落在地上。

他披着一件银狐色氅衣,脚步落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谣听见下人的那一声:“二爷。”

应琢抬抬手,将周遭之人屏退。

其实周遭也并未有几个下人,不过是窦丞、小绫这些知根底的心腹。见二公子抬了手,不过少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内,唯剩下那漫天的飞雪。

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像人的眼泪。

在此处跪了一夜一日,明谣很虚弱了。

钝痛自双膝上袭来,刺得她头脑也发昏,见到应琢来,少女眼底又重燃起了希望。她原以为应琢是来宽恕她的,便是将要说什么、她也已经打好了腹稿。

——郎君,我不该在糕点里下那些药,母亲逼得太急了,你年后又要离京,妾身只是太爱你了,想要添个子嗣傍身,好渡过这漫漫长夜……

谁曾想。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

一张轻飘飘的和离书,便就此落了下来。

明谣一怔,她回过神,难以置信。

其上墨字,出自她夫君之手。

二人成婚不过数余日。

她的声音发颤:“夫君,你……这是何意……”

应琢垂下眼睫。

他的睫羽蜷长浓密,睫影淡淡垂下,素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便就是这些天,自璎璎的信中,他才慢慢了解到,关乎她们姐妹二人从前在府中、在学堂中的一些往事。

也是这些信件,才叫应琢对自己的妻子,有进一步的“认知”。

他将和离书,平铺至对方面前。

看着其“唰”地一下变得煞白的面色,应琢视线平淡,又移开眼。

身前,祠堂内供奉着应家先祖的牌位与佛灯,灯盏若干束,长明不衰。

他的耳边响起,妻子带着哭腔的语调:

“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夫君,莫要与妾身和离,妾身真的知晓错了……”

少女声息娇柔,字字泣泪。

若是换了旁人,定好一阵怜惜。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妻子,回想着明靥信件之中的那些表述,叫他一点一点、仿若要认清此人的真面目。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应琢脑海中回荡着,那微弱的声息,却又一遍遍地告诉他:

——应琢。

——不觉得奇怪吗。

——璎璎是恨她的。

那一个个簪花小楷,装满了他心爱姑娘的恨与怨。她恨自己的姐姐,恨她夺走了自己与母亲的一切,所以会不会也……

应琢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个可怕的念头驱散。

他道,嗓音透过迷离的月雾,带着几分疏离:“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圣上御赐,而今水患将平。你我之间本无情,将你徒留于应府之中也是平白耽误你,明谣,不若将这纸和离书签了罢。你我之间,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甚至乎,连半分犹豫也没有。

明谣紧咬着牙关,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

“夫君,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情谊吗?”

“还是说,夫君心里,已有了旁人的位置。”

“是不是她?”

她眼神清亮,也开始绵延着恨意。

“是不是明靥。”

她的夫君沉默着,未应答她。

看见应琢沉默不语,明谣几乎已经确认了——便是明靥,便是那个狐.媚的贱.人,是她!勾引了自己的夫君!!

一瞬之间,愠意与妒意一道冲上脑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可她却还要隐忍着,含泪问身前之人:“夫君,不和离,便将我留在府中,不可以吗?”

“纳她为妾,不可以吗?”

半晌,夜色里弥散开清冷一声——

“不可以。”

“夫君,这里是祠堂。你要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将我休弃么?”

“是和离。”

明谣哑然失笑。

她身子一垮,颓唐坐倒在地,短暂的失神过后,她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朝祠堂所供奉的牌位冲去——

“哐当当……”

牌位骤然倒塌。

便就在明谣伸出手,欲再发疯推倒牌位之时,忽然,一只手稳稳地将她手腕捉住。

他捉得稳,也捉得狠。

力道横亘在她手腕之处,攥握得她开始生疼。

明谣瞧见,对方眼底那一道薄薄愠意。

月华散落,坠在少女披散的乌发上,她泪水满眶,声息绝望道:

“应知玉,你怎么这般……绝情。”

……

将和离书丢下,应琢便彻底不回府了。

与此同时,他向圣上所递的、赈灾郡川之法,亦被采纳。一时之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朝好的方向发展着,这也让应琢开始重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一段感情。

他将年底的公文都批复,奏折呈上。

获得圣上好一阵褒扬。

明靥也日复一日,朝他府衙之中,所来一封封信件。

或者说,是情书。

应琢提笔,如实同她说着近况,他说,待与明谣和离之后,便会向圣上求一道圣旨,来娶她。

写着写着,他又开始自卑起来。

毕竟他已是结过一次婚的人了,璎璎会不会嫌弃他?

他心想,璎璎是那样万事都要好、要强之人,她应当是会嫌弃的。

越提笔往下写,他心中越发觉得担忧。

片刻,他索性将笔一搁,前去明府寻她。

二人一直书信望来,也不算个事儿。

况且,他已有好几日未见到璎璎。

有一个词叫做,思之如狂。

他在明府之外,遇见璎璎的贴身婢女盼儿,对方见了他,赶忙先是恭敬一拜,而后同他道。

璎璎已被大小姐“请”去了应府。

明谣请她前去应府?

应琢心中隐隐觉得有不妙。

他便赶紧坐上马车,重新朝着应府驶去——这是经由那事之后,他第一次回应府。

方一落地,他一眼便看见停在府邸之外的、璎璎的马车。

应琢脚步生快。

冷风轻扬着,拂过他宽大的广袖,待来到怀玉小筑时,应琢远远地、便听见一阵争吵声。与其说那是争吵,不若说那不过是一阵阵单方面的发泄声。

他一下便听出来,明谣那尖利的声音。

“你究竟是何时开始,勾引我的夫君的?!”

璎璎声音很低,她答了什么,应琢并未听见。

周遭有下人见了他,忙恭敬唤道“二爷”,应琢抬了抬手,示意仆从不必去禀。

紧接着,自屋内传来明谣尖锐刺耳之声:

“明靥,为什么?”

她的声音已近乎于疯癫了。

“你这是毁了我,彻彻底底地毁了我。”

——终于,即在应琢因担忧她会受欺负、推门而入的前一瞬,偌大的屋内,忽然响起少女轻幽幽的声音:

“是啊。”

令他意外的是,璎璎的语气竟分外冷静。

她的声音里,竟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笑声。

明靥站在门扉之内,目光慢悠悠扫过身前之人狰狞扭曲的面容,如同在欣赏一件、被她打造许久的瓷器。她声息浅浅,慢条斯理地轻叹:

“不然姐姐以为,我为什么要接近应琢呢?”

“因为,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啊。”

应琢步子下意识顿住。

门内少女冷声:

“你问我为何接近于他,是自什么时候开始接近于他。我的好姐姐,我一开始接近他,便是为了毁掉你。明谣,还记得从前在毓秀堂时,你所抢我的那些课业么?你夺走了我的百花图,夺走了我的窗课,夺走了几乎所有的一切。便是自那时开始,我便想着,明谣,是你与郑婌君,先毁掉了我与阿娘的人生。”

“我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你早该想到的。”

“明靥,你敢说你未曾对应郎动过心,你敢说你从未爱上过你自己的姐夫?!”

明靥目光垂下。

她视线清淡,落在明靥惨白的面容之上,几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在听见这一声时,明靥的神色动了动。

话语于唇边犹豫了顷刻,然,也只是片刻之间,她看着长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

她分不清是不是口是心非的、又有几分残忍地说道:“没有啊。”

“姐姐不是最喜欢抢旁人东西了么,妹妹也学会了。”

“毕竟抢姐姐的东西,可真是,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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